下班洗完澡，沈知歐像灘爛泥似的癱在沙發上。他百無聊賴地刷著視頻網站，手指在屏幕上滑弄著，目光卻被大數據推送的一段偶像短視頻死死釘住。
    同居生活實在太過滋潤，讓他險些忘了正事。這家夥搬進來，打的旗號明明是尋找丟失的創作靈感來著？
    可眼下這局麵，怎麼看都是他單方麵占盡了便宜。下班回家有豐盛的熱乎飯菜，吃完飯連碗都不用洗，大大小小的家務更是全被包攬。
    沈知歐本是個得過且過的糙漢子，打掃衛生這種事一周能應付一次就不錯了。偏偏袁向是個有重度潔癖的，一天不打掃就渾身難受，硬生生把他那點活兒全搶了去。
    越想越覺得心裏不踏實，他放下手機，陷入了沉思。這哪裏是來找靈感的，這簡直就是倒貼上門的全職保姆。
    雖說兩人一起去了一趟漫畫店，但那之後那少爺也沒表現出什麼明顯的頓悟。沈知歐心裏泛起一絲愧疚，暗自決定，就算是為了對得起這份免費勞動力，也得趕緊培養一下鑒賞能力，等對方拿著新歌來的時候，好歹能憋出兩句像樣的點評。
    要做到這一點，至少得先摸清現在的流行趨勢。
    他重新抄起手機，搜出當下最火的音樂視頻，挨個點擊播放。雖然跟袁向談了八年戀愛，但他平時壓根沒有主動追蹤流行歌的習慣。
    他聽歌本來就挑食，自從交了個作曲家男朋友，這毛病更是變本加厲。隻要不是那家夥寫的曲子，他基本連耳朵都不借給那些偶像組合。這也導致他現在麵對榜單上的熱門神曲，需要好一陣子才能消化。
    正當他被迫接受各類愛豆神曲洗腦時，剛洗完碗的袁向湊了過來：“盯著屏幕看什麼呢？”
    沈知歐敷衍地應了一聲，隨手往上劃動屏幕：“隨便看看短視頻。”
    要他坦白是為了對方才捏著鼻子聽這些偶像歌曲，實在拉不下那個臉。這一滑，直接點進了一個標題為“當今男團身材內卷現狀”的合集。
    屏幕裏接連閃過肌肉線條分明的年輕偶像，沈知歐看得兩眼放光，忍不住發出一聲讚歎：“我去，你快看。現在的愛豆身材也太頂了吧。”
    大概是剛才集中刷了太多男團物料，大數據的推送越來越精準。他早就把敷衍同居人的事拋到了九霄雲外，視線死死黏在連續播放的**盛宴上：“我還以為那些男團成員個個都瘦得跟麻杆似的，看來是偏見啊。”
    本是無心的一句感慨，可越往後看，他眼裏的羨慕就越藏不住。視頻裏的年輕男孩們骨架寬闊，肩膀平直，一看就是長期泡在健身房裏用鐵塊喂出來的優越體格。
    他下意識捏了捏自己的胳膊，入眼的隻有一片白花花、毫無鍛煉痕跡的皮肉。雖說平時走在街上也算個標準體型，但跟人家這種拿專業手段雕琢出來的**一比，簡直慘不忍睹。
    沈知歐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酸溜溜地開口：“我這種怎麼吃都不長肉也練不出塊的體質，真是氣死人，年輕真好啊。下輩子幹脆投胎當偶像算了。”
    本是句玩笑話，身旁的袁向卻像是成了啞巴，半天沒個動靜。沈知歐還以為是自己當麵誇獎了競爭公司的藝人惹他不痛快，剛想轉頭看看情況，頭頂上方就砸下來一句冷冰冰的反駁：“這算什麼當紅偶像？”
    沈知歐動作一頓：“啥？”
    仿佛有冰碴子順著耳朵灌了進來，袁向的聲音裏夾雜著毫不掩飾的煩躁：“我之前見過他們真人，一群二十多歲的老黃瓜刷綠漆。就算明天直接宣布退役都正常的貨色罷了。”
    這通毫無緣由的年齡攻擊把沈知歐砸得直眨眼。反應過來後，他差點沒被這家夥的口出狂言驚掉下巴。這是一個靠給偶像寫歌吃飯的人該有的職業素養嗎？
    他板起臉，毫不客氣地訓斥回去：“喂，你少在那大言不慚，你現在也就是個二十歲的心智，這具身體早就奔三了好嗎？他們要是老黃瓜，咱倆這歲數直接就能進棺材板了。”
    槽點太多一時間竟不知從何吐起，但作為這少爺唯一的監護人兼同居室友，沈知歐還是語重心長地發出了警告：“還有，麻煩你在外邊管好這張嘴。要是哪天被這幫粉絲套麻袋沉了江，都沒人替你收屍。”
    袁向緊緊抿著唇，從頭到尾愣是沒再憋出一個字。這副死不悔改的死樣子反而讓沈知歐的心懸到了嗓子眼。
    這家夥該不會在同行麵前也是這副德行吧？不，同行就算了，他總不至於當著那些偶像的麵也敢這麼大放厥詞吧？早就知道這位養尊處優的大少爺缺乏社會的毒打，但也不至於低情商到這種令人發指的地步。
    沈知歐試圖確認對方聽進去了沒有：“我剛才說的話，你腦子轉過彎來了沒？”
    袁向依然是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不知道，懶得管。”
    沈知歐像安撫順毛驢似的，伸手覆上袁向的肩膀。對方卻像觸了電般一把揮開他的手，板著那張臭臉冷哼了一聲：“少聽那些不入流的工業垃圾，要聽就聽我寫的歌。”
    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透著灼人的亮光，死死盯著沙發上的人：“那種爛大街的曲子，根本沒資格拿來跟我比。”
    見這少爺這副胸有成竹、不容置喙的架勢，沈知歐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袁向像是得了什麼特赦令，轉身一陣風似的衝回房間，再出來時，手裏已經多了一台筆記本電腦。
    他把降噪耳機塞進沈知歐手裏，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打開工程文件。專注工作的模樣，終於褪去了那層二十歲毛頭小子的青澀，隱約有了幾分屬於二十八歲金牌作曲家的淩厲氣場。
    袁向輕點鼠標：“這是第一首。”
    沈知歐趕緊戴好耳機，屏息凝神地捕捉著耳機裏傳出的每一個音符。也許是心智回檔到了二十歲，這旋律跟袁向以前的作品比起來，確實有著微妙的偏差。
    像是一塊未經常規打磨的原石，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生猛與鮮活。
    但袁向終究是袁向。風格雖然變了，但在專業水準上卻挑不出任何硬傷。音樂剛一停止，一旁的人就迫不及待地拋出了問題：“感覺怎麼樣？”
    所有的曲子循環完畢。沈知歐摘下耳機，並沒有立刻給出答複，而是沉默著在腦海裏梳理思緒。
    要是換作以前那個什麼都不懂的愣頭青，他肯定會絞盡腦汁搜刮一堆華麗的詞藻把人誇上天。但他現在很清楚，眼前這個人需要的，是更為精準高效的專業反饋。
    他將剛才邊聽邊寫下的備忘錄遞了過去：“第二首和第五首記憶點最強，適合拿來做主打歌。第一首和第四首質量也不錯，但聽著跟市麵上的歌區分度不夠。”
    這是八年戀愛長跑磨礪出的、最極致簡潔的專業評判。成年後的袁向，最不需要的就是廉價的情感共鳴，他隻想知道哪首歌具備殺出重圍的商業潛質。
    那張便簽紙上密密麻麻記錄著的，也全是基於市場邏輯的歌曲定位分析。
    袁向死死捏著那張便簽：“就這些？”
    視線交彙的瞬間，沈知歐清楚地在那雙眼睛裏捕捉到了一抹毫不掩飾的失落。袁向咬著牙再次發問：“你就沒有別的話想說了嗎？”
    沈知歐被問得一愣。難道自己給的反饋偏離了方向？也對，他本身就不屬於偶像音樂的核心受眾群，給不出更細化的建議也正常。
    可就算對方不滿意，他現在也變不出什麼花來。
    他把耳機擱在桌上，站起身雙手抱臂，理直氣壯地找補：“抱歉啊，跟你這永遠停在二十歲的天才大腦不同，我可是結結實實多長了八歲。這樂感退化也是自然規律。”
    看著對方越發陰沉的臉色，他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你要是指望我能給你提供什麼年輕人的流行直覺，那純粹是強人所難……”
    袁向煩躁地打斷了他的長篇大論：“行了，我知道了。”
    他一把拽住沈知歐的手腕，將人強行按回沙發上，粗暴地把耳機重新塞回去：“知道了就少廢話，接著聽。”
    看來這少爺壓箱底的存貨還有不少。沈知歐滿心狐疑，但還是乖乖把耳機重新戴好。
    隻是在接下來的試聽過程中，那種仿佛齒輪錯位的怪異感始終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而坐在一旁的人，臉色也一直陰沉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