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化的痕跡在黑暗中延伸了將近兩百步。
    伊恩的靴子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在這封閉的坑道裏被放大成某種惱人的噪音。他盡量放輕腳步，但礦坑的地麵從來就不平整——塌陷的枕木、散落的煤塊、不知哪一年遺留下來的鐵鍬殘骸，讓這段路走得像穿過一座廢棄的迷宮。
    掌心黑石的灰白光芒穩定地亮著，不增不減。
    伊恩發現了一個規律：隻要他把黑石貼近那條玻璃化的痕跡，光芒就會稍微變亮一點；離開遠了，又暗回去。像一隻嗅著氣味前行的狗，隻是這條“氣味”是七十年前留下來的。
    他在心裏估算自己走了多遠。
    從洞口到這裏大約是三百步，深度已經超過了達格當年帶他下的最遠紀錄。空氣裏的黴味變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尖銳的氣息——像打鐵鋪裏淬火時升起的那股白煙，帶著金屬的腥甜。
    又走了約莫五十步，坑道驟然收窄。
    原本能並排走三個人的寬度，縮到隻能側身通過。伊恩的肩膀蹭著兩側的岩壁，冰冷的濕氣滲透他的粗麻布衫。他把黑石舉在前麵，光線照出前方岩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不是天然的裂紋，是人工鑿出來的。
    那些刻痕排列得很規律，每一道約莫指節長，深深嵌進岩麵，像是某種文字。伊恩不認得。他沒讀過書，科恩教過他認一些簡單的字詞，但眼前這些符號的筆畫複雜得像糾纏的樹根，有些甚至帶著彎曲的弧形，看起來更像某種圖騰而非文字。
    他停下腳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刻痕。
    指尖觸到岩麵的瞬間，黑石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錯覺。伊恩低頭，看見黑石表麵的灰白光芒在那一瞬閃成了暗紅色，像炭火被風吹了一下。同時，他腦海裏的那個聲音又一次出現了——這次隻有短短的一瞬，像耳鳴般尖銳地刺了一下：
    “……別碰。”
    伊恩的手指已經縮了回來。
    他盯著那道刻痕看了幾秒，發現了一個細節：刻痕的底部殘留著某種深褐色的物質，幹涸了很久，但沒有完全粉化。他用指甲小心地刮了一點下來，湊到黑石的光芒下看。
    顏色像幹掉的血。
    “……龍血。”伊恩自言自語地吐出這個詞，連自己都被聲音嚇了一跳。
    科恩講過那個傳說：巨龍隕落時，龍血噴濺到岩石上會留下永久性的痕跡，任何試圖刮除的人都會染上一種“永不愈合的熱病”。帝國當年清理戰場時，寧可炸毀整麵岩壁也不敢派人去鑿那些血跡。
    伊恩看著指尖上那一點暗褐色粉末，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心悸。
    他把粉末拍掉，在褲子上擦了又擦，直到指頭擦紅了才停手。黑石上的暗紅色已經褪回原來的灰白色，仿佛剛才那一瞬隻是他的幻覺。
    但通道確實變了。
    前方的岩壁上開始出現更多的刻痕，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整個牆麵，有些地方甚至重疊交錯到難以辨認。而在這些刻痕的盡頭，通道突然豁然開朗——
    一個圓形的地下洞穴。
    約莫一間屋子那麼大，頂部高得黑石的光芒照不到盡頭。洞穴中央的地麵下陷成一個淺淺的凹坑，坑底鋪著一層細細的灰白色粉末，像研磨過的骨灰。凹坑的正中心，插著一件東西。
    一把劍。
    劍身沒入地麵將近一半，隻露出劍柄和一小截劍刃。劍柄的材質不像金屬，似是某種深黑色的石頭，和伊恩掌心裏那顆黑石幾乎一模一樣。劍柄頂端鑲著一顆指甲蓋大小的紅色晶體，在黑石灰白色光芒的照射下，它正以某種緩慢的頻率閃爍著——像心跳。
    伊恩站在洞穴入口，沒有走進去。
    他感覺到一種強烈的矛盾：身體裏有個聲音在催促他“過去”，但後頸的寒毛全部豎了起來，連脊椎都在發出警告。他握了握拳頭，掌心那顆黑石貼著皮膚的地方傳來穩定的溫度，不燙，卻讓他的指關節莫名其妙地鬆開。
    他往前邁了一步。
    就在靴尖踏入凹坑邊緣的那一刹那，劍柄上的紅色晶體猛地亮了一下。
    然後洞穴裏所有岩壁上的刻痕同時亮了起來。
    不是光，是熱。伊恩感覺到空氣在一瞬間變得滾燙，像被人推進了一間燒紅的磚窯。他反射性地後退一步，但腳下的地麵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從凹坑底部開始，裂紋像蜘蛛網一樣向四麵八方炸開，灰白色的粉末揚起漫天塵霧。
    塵霧中，伊恩看見那把劍在震動。
    劍刃從地麵裏一寸一寸地往上拔，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像金屬刮過骨頭。紅色晶體閃爍的速度越來越快，快到變成一道連貫的紅光，把整個洞穴照成了血紅色。
    伊恩聽見了聲音。
    不是腦海裏那個了——這次是從四麵八方傳來的，從每一道刻痕裏滲出來的，無數個聲音疊在一起，像幾百個人同時用不同的語言在說話，嘈雜到他頭痛欲裂。他捂住耳朵蹲下來，黑石從掌心滑落，滾進了凹坑的邊緣。
    然後一切停了。
    聲音消失了。震動停了。紅色晶體的閃爍回到了原來那個緩慢的頻率。那把劍隻拔出了一個手掌的高度，就停住了，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按了回去。
    伊恩喘著粗氣，趴在凹坑邊緣，看見那顆黑石靜靜地躺在距離劍柄不到一臂的地方。
    而黑石的表麵，現在多了一條細細的裂紋。
    裂紋裏透出的光是紅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