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2遺物與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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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坑的入口像一張半開的嘴。
伊恩七歲那年第一次跟達格下來時,這裏還是座運作的煤礦。後來礦脈枯了,帝國稅務官撤銷了開采許可,鎮上的人陸續搬走了一些,留下的轉行種地或打零工。坑道口的木支架已經腐朽了一半,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的黴味和某種金屬氣息——不是鐵,更沉,像舊銅幣泡在水裏太久的那種味道。
伊恩沒有帶火把。
他摸黑往裏走了約莫五十步,直到洞口的光縮成一個銅板大小的亮點,才停下來,背靠濕冷的岩壁坐下。掌心那顆黑石已經冷卻了,現在摸起來和普通石頭沒有兩樣,但他不敢扔掉。
他把石頭舉到眼前,借著洞口透進來的那點微光仔細看。
表麵確實光滑,但光滑得不太自然——沒有天然石頭常見的紋理或氣孔,反而像被人反複打磨過。拇指大小,重量比看上去沉,拿在手裏有種“這東西不該這麼重”的違和感。伊恩試著用指甲摳了一下,摳不動。
他想不通科恩為什麼會藏著這種東西。
科恩這輩子最大的秘密,伊恩一直以為是他曾在帝國軍隊服役過六年這件事。鎮上沒人知道老科恩當過兵,隻有伊恩在他醉酒後聽他說漏過一次——“南方戰線,第三先鋒營,打的是”龍裔叛軍”。”科恩說完那句話就吐了滿地,第二天醒來完全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
現在伊恩開始懷疑,科恩藏著的秘密遠不止這一件。
他把黑石收進貼身的口袋,從懷裏掏出另一樣東西——科恩的日記。這本巴掌大的皮麵筆記本是他在科恩床鋪的枕頭套裏摸到的,當時士兵還在屋裏翻箱倒櫃,他隻來得及把這本塞進懷裏就從後窗翻了出去。
日記最後一頁,科恩的筆跡比平常潦草得多,墨水暈開了幾處,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那頁隻有一行字:
“別信帝國。別信神廟。別信任何說”我為你好”的人。伊恩,你手上的疤痕是胎記——別讓人看見它。”
伊恩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
那兒有一道淡紅色的弧形印記,從拇指根部延伸到小指下方,彎彎的像半個月牙。科恩從小就告訴他那是出生就有的胎記,他從來沒多想過。但現在他盯著這行字,心裏湧上一種詭異的感覺——科恩為什麼要特意強調這件事?
“胎記。”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就在這時候,洞口傳來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靴子踩在碎石上的聲音很規律,節奏一致,是受過訓練的人。伊恩立刻把日記塞回懷裏,整個人貼緊岩壁,屏住呼吸。
洞口的光被三個黑影切斷了。
“……他進礦坑了,長官。”一個年輕的聲音說,帶著點邀功的急切。
“我知道。”回答的聲音更沉,是那個獵巫人,“讓他跑。這座礦坑隻有一個出口,他遲早得出來。”
“但萬一他往深處走——”
“深處?”獵巫人笑了一聲,“那條坑道七十年前就塌了,你想說他能鑽進地心去嗎?”
年輕士兵沒再吭聲。
腳步聲在洞口停了片刻,然後獵巫人又開口了:“派人守著出口,別進去。天黑之後他要是還不出來,放煙熏。”
“是。”
腳步聲遠去,洞口的光重新變回了那個銅板大小的亮點。
伊恩等了一百個數,確定他們真的走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氣。他現在有兩個選擇:出去,或者往裏走。出去幾乎必死——獵巫人不會給他說話的機會,帝國對“龍心餘孽”向來是就地格殺。往裏走的話,達格說過深處的坑道在七十年前那場戰爭中塌方了,根本沒有出路。
但他想起了腦海裏的那個聲音。
“往下。”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想了一會,然後做了一件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的事——他張開左手掌,把那顆黑石貼在掌心,朝著坑道深處的方向,低聲說了一句:
“如果你真的有靈,就再告訴我一次該往哪走。”
黑石沒有發熱。
沒有聲音。
礦坑裏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還有遠處滴水的回音,一滴、一滴、一滴,像某種緩慢的計時器。
伊恩苦笑著搖了搖頭,正準備把石頭收回去,卻在低頭的瞬間發現了一件事——黑石貼著掌心的那一麵,正在微微發光。
不是發熱,是發光。
一種極淡的、灰白色的光,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的那種冷光。光線很微弱,但他現在身處完全的黑暗中,那點光足以讓他看清腳下的地麵。
而地麵上的碎石之間,有一條幾乎看不出來的痕跡。
不是人踩出來的。
是某種極高溫的東西拖曳過後留下的熔融痕跡,岩石表麵玻璃化了,在灰白色光芒的照射下閃著一層黯淡的光澤。那條痕跡筆直地延伸進坑道深處,消失在黑暗中。
伊恩咽了一口唾沫。
他想起了科恩講過的那個故事——七十年前,巨龍隕落於北方山脈,龍血澆灌過的地方寸草不生,龍心則碎裂成無數片散落大地。帝國皇帝親自率軍搜尋了十年,據說收集了其中大半,但始終有幾片下落不明。
伊恩低頭看著掌心發光的黑石。
“……你不會就是其中一片吧。”
黑石沒有回答。
但那條玻璃化的痕跡在灰白光芒中變得更加清晰了,像一條沉默的路標,指向地底深處。
伊恩邁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