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餘燼鎮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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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絞架下的沉默
餘燼鎮的名字不是憑空來的。
七十年前那場“龍焚之戰”後,整座山穀被燒成白地,帝國軍隊撤離時隨口取了這個名字,後來重建的聚落便沿用了下來。鎮上沒有什麼值得記住的東西——一口井、一間鐵匠鋪、一座供奉帝國“永燃之主”的小神廟,以及廣場中央那棵被雷劈過卻又歪著長回來的枯橡樹。
此刻,那棵枯橡樹的粗枝上,垂著一條麻繩。
麻繩末端套著一個男人的脖子。
那個男人叫科恩,鎮上的人叫他“老科恩”,盡管他不過四十出頭。他是鐵匠,也是孤兒收容者,過去十二年裏,他陸續撿回來七個沒爹沒娘的孩子,其中最大的一個叫伊恩,今年十七歲,此刻正站在圍觀人群的最前排。
伊恩的手在發抖。
他沒有哭。從黎明前帝國士兵敲響家門、把科恩從床上拖走那一刻起,他就沒有掉過一滴眼淚。他把這種反應歸結於某種缺陷——正常人應該會哭的,但他隻覺得胸口堵著一塊燒紅的鐵,燙得他喘不過氣,卻又擠不出任何水分。
“……罪民科恩·布萊克伍德,”站在絞架旁的帝國傳令官展開一卷羊皮紙,“經帝國北方治安庭審定,其窩藏”龍心餘孽”之罪證確鑿,判處絞刑,立即執行。其名下財產全數充公,收容之孤兒交由帝國孤兒院管轄。”
圍觀的鎮民約莫三十幾人,沒有人說話。
伊恩認識其中每一張臉。麵包店的老瑪莎每周三會多塞一塊黑麥麵包給他;木匠提姆曾教他做過一張歪歪扭扭的板凳;礦工頭子達格在他十二歲那年帶他下過一次礦坑,說“男孩子總得學著挖點什麼”。
此刻這些人全低著頭,或者看著別處。
傳令官闔上羊皮紙,朝行刑的士兵點了點頭。
科恩的腳下的木板被抽開了。
繩索繃緊的瞬間,伊恩聽見了一個細微的聲響——不是頸骨斷裂的聲音,而是風穿過枯橡樹枝椏時發出的嗚咽,像某種古老的樂器在走調。科恩的身體晃了兩下,就不再動了。
陽光從東邊的山脊翻過來,照在科恩懸空的靴尖上。那雙靴子是伊恩去年冬天用自己打零工攢的銅板買的,靴底已經磨穿了,但科恩舍不得扔,說“還能再補一補”。
人群開始散去。
老瑪莎經過伊恩身邊時,飛快地在他手心裏塞了一顆糖,沒有說話。木匠提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輕得像怕拍碎他。礦工頭子達格是最後一個走的,他停下腳步,低聲說了一句:“孩子,別待在鎮上了。”
伊恩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站在原地,直到廣場上隻剩下他和那具懸掛的屍體。日頭逐漸升高,影子從長變短,再從短開始拉長。科恩的屍體在正午的風裏微微旋轉,像一隻被遺忘的風鈴。
伊恩終於動了。
他走到橡樹下,抬頭看了很久。繩結打得很標準——帝國行刑隊的標準打法,據說傳自南方軍團,號稱“一扯就緊,越掙越死”。他從腰間掏出科恩送他的那把小折刀,刀刃鈍得連切麵包都費勁,但他還是站上旁邊的木箱,一刀一刀地割那條麻繩。
割了將近一頓飯的功夫,繩子斷了。
科恩的身體墜落下來,伊恩接不住,隻能任由他摔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一響。他蹲下來,伸手去闔科恩的眼睛,卻發現那雙灰藍色的瞳孔已經蒙上一層霧,怎麼也闔不攏。
伊恩放棄了。
他跪在泥地裏,開始解科恩手腕上的繩結。士兵綁得很緊,他的指甲劈了兩根,血珠滲出來,混進繩纖維裏。就在他解開左手繩結的瞬間,科恩僵硬的手指鬆開了,掌心滾出一樣東西。
一顆石子。
黑色的,拇指大小,形狀不規則,表麵光滑得像被河水衝刷了千年。它落在泥地上沒有發出聲音,卻在觸地的瞬間微微發熱——熱到伊恩隔著一吋的空氣都能感覺到。
伊恩撿起它,握進掌心。
那一刻,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來自外界,而是直接出現在他腦海裏,像有人在他顱骨內側敲了一下鍾。那個聲音隻有一個字,說得極慢,慢到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跋涉而來——
“……跑。”
伊恩回頭。
廣場對麵,三名帝國士兵正從神廟方向走來,為首的那個腰間掛著一把沒有出鞘的劍,劍柄上鑲著一顆暗紅色的寶石——那是帝國“獵巫人”的標誌。
領頭的獵巫人停下了腳步,隔著半個廣場望向伊恩。
他笑了。
那個笑容讓伊恩想起冬天結冰的湖麵——看起來平整,底下卻全是裂縫。獵巫人抬起右手,用食指朝伊恩勾了勾,像在召喚一條狗。
伊恩握緊了掌心的黑石。
石頭的溫度又升高了一點。
他站起來,沒有跑。他把科恩的身體留在了原地,隻帶走那顆黑石,轉身走向鎮外那條通往廢棄礦坑的小路。獵巫人沒有追上來——至少沒有立刻追上來。伊恩知道他們在玩貓捉老鼠的遊戲,在帝國眼裏,一個十七歲的孤兒比一隻螞蟻大不了多少。
但他還是走進了礦坑的陰影裏。
因為腦海裏那個聲音又響了一次,這次說了兩個字:
“……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