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嶼風初遇 第十八章浪邊閑談,破冰初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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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吹走正午時分炙人的暑氣,臨近午後,彩虹島的海岸線褪去了晨間的清寒,陽光被薄薄一層雲翳濾去銳利的鋒芒,化作柔和的金輝鋪灑在綿延的沙灘之上。浪潮一層接著一層緩緩漫上淺灘,細碎泡沫摩挲米白色的沙粒,退去時又攜走幾粒細沙,往複不息,海浪轟鳴的聲響不高不低,像一道恒久流淌的背景音,包裹著整片漫長海岸。經過雅居一夜安穩的休憩,眾人昨夜心底積壓的疲憊與輾轉的心事被睡眠撫平大半,不再是初登島嶼時各自封閉、獨來獨往的狀態,原本隻點頭之交的一群人,被這片無垠大海牽引,不約而同向海岸線聚攏過來。沙灘並非全然空曠,遠處零星有島上的遊客散步,笑語隔著海風遙遙傳來,而他們所占的這一片靠礁石的灘地相對僻靜,大塊被海風風化的灰黑色礁石錯落堆疊,隔開外界的視線,留出一方屬於他們的小小天地。
沈硯辭最先走到灘邊,他身上換了一件寬鬆的淺灰色棉料短袖,袖口鬆鬆垂到小臂中部,褲腳隨意卷至膝蓋下方,裸露出來的小腿皮膚被海島的日光暈開一層淡淡的蜜色。昨夜在孤島雅居的客廳裏,他多數時候隻是安靜坐在角落,聽旁人閑談,很少主動開口,眉眼間那層疏離淡漠沒有徹底消散,隻是比剛上島時柔和許多。他彎腰拾起一枚被浪潮衝刷得光滑圓潤的貝殼,貝殼表麵帶著淺淡的虹彩紋路,指尖輕輕摩挲過凹凸的紋理,目光遙遙投向一望無際的海麵。海平線和淡藍色的天際交融在一起,分不清海水於何處終止,天空自何處起始,鹹濕的海風拂動他額前散落的碎發,發絲貼在光潔的額角,帶著海水獨有的清鹹氣息。
陸星野緊隨在他身後走過來,腳步聲踩在鬆軟的沙灘上,發出沙沙的輕響。他今日穿了件幹淨的白色速幹T恤,黑色休閑短褲,身形挺拔舒展,陽光落在他寬闊的肩線,投下利落的陰影。先前數次相遇,兩人之間總存著一層薄薄的隔閡,心動藏在不動聲色的對視裏,很多情緒隻蟄伏在眼神流轉之間,極少有這樣可以卸下戒備,閑散閑談的機會。陸星野走到距離沈硯辭半步遠的位置停下,沒有貿然靠得太近,維持著禮貌又不會太過生分的距離,同樣抬眼望向遼闊大海,海風將他的聲音揉得溫潤,混著浪濤的聲響傳入耳畔。
“昨天夜裏在雅居,看你坐了很久,好像沒怎麼說話。”
沈硯辭指尖捏著那枚虹紋貝殼,聞言緩緩側過頭看他,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淺影,眼底褪去往日裏的清冷,多了幾分鬆弛的倦意。來到彩虹島之前,長久浸泡在城市永不停歇的喧囂之中,無休止的工作、繁雜的人際周旋,逼迫他時刻維持一副冷靜克製的外殼,習慣將情緒全部收攏在內心深處,不輕易向外人袒露半分。登島之後,周遭沒有接踵而至的瑣事催促,周遭隻有山海與晚風,那層堅硬的外殼才一點點裂開細微的縫隙。
“不太擅長參與熱鬧的閑談。”沈硯辭的聲音偏輕,被海風刮得有些斷續,他低頭看了看掌心那枚貝殼,貝殼被陽光曬得帶著一點溫熱,“習慣旁觀多於開口。”
陸星野聞言輕輕頷首,腳掌輕輕蹭過腳下溫熱的細沙,幾粒沙子順著鞋邊滑落回灘麵。他很能理解這樣的狀態,從前的自己也有很長一段時光,身處人群之中卻始終覺得孤身一人,周遭越是喧鬧,內心越覺得空曠荒蕪。
“我從前也這樣。”陸星野語調平緩,目光落在翻湧的浪尖,“身處人群,卻總覺得自己是局外人,看著旁人談笑風生,自己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切入,索性便沉默下來。後來慢慢才懂得,不必強迫自己一定要融入每一場熱鬧,安靜待著,同樣不算失禮。”
簡簡單單幾句話,恰好戳中沈硯辭長久以來藏在心底的困擾。過去很多時候,旁人總勸他應當外向一些,應當主動交際,可強行迎合人群帶來的隻有耗竭般的疲憊,從來沒有半分歡愉。他抬眼看向身側的人,橘調的日光落在陸星野的側臉,勾勒出下頜流暢清晰的線條,眼底坦蕩溫和,沒有半分客套的敷衍。在這個人麵前,不必偽裝成圓滑世故的模樣,不必刻意搜尋客套的話術,沉默也不會顯得尷尬。浪潮嘩啦一聲衝上腳邊,微涼的海水漫過兩人的腳背,細碎泡沫纏繞腳踝,轉瞬又向後退去,留下一片濕潤深色的沙痕。
不遠處,蘇景安同溫予糯慢慢沿著海岸線踱步過來。溫予糯依舊改不掉怯懦內斂的性子,肩膀微微向內收攏,下意識貼近蘇景安的身側,手臂幾乎要蹭到對方的衣袖。經過昨夜雅居之中蘇景安耐心的寬慰陪伴,纏繞在少年心底的怯懦雖然沒有徹底消散,卻已經消融掉很大一部分,不再像從前那樣,一點微小的動靜就會讓他惶恐不安。隻是麵對其餘幾個人的時候,依舊會克製地收斂自己,說話聲音很輕,會下意識垂落眼眸,不敢長久和別人對視。
溫予糯穿著一件奶白色的薄款短袖,布料柔軟,海風一吹衣擺便輕輕晃動,白皙的脖頸露在外頭,耳尖常常泛著一層淡淡的淺紅。他腳下踩著一雙白色拖鞋,走在沙灘上步伐放得很慢,時不時會被沙灘下暗藏的小貝殼硌到腳掌,身子便會輕輕踉蹌一下。每當這時,蘇景安都會下意識微微抬手,虛虛護在他的胳膊外側,不會直接觸碰,保留足夠的分寸,卻給足少年安穩的安全感。蘇景安性情沉穩包容,眉眼溫潤,一身淺卡其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行走時目光大半落在身旁少年的身上,時刻留意著溫予糯細微的情緒變化。
“海浪聲音好大。”溫予糯小聲開口,目光望著一**湧來的潮水,浪花撞在礁石上濺起細碎水霧,零星水珠飄到他的臉頰,帶來一絲清涼,“站在這裏,好像心裏亂糟糟的念頭,都會被海浪帶走一部分。”
蘇景安放緩腳步配合他的節奏,目光落在少年微微顫動的眼睫上,輕聲回應:“大海向來如此,包容所有無處安放的心緒。若是心裏壓了事情,來海邊走走,確實會舒坦不少。”
他們二人慢慢走到礁石旁邊,距離沈硯辭與陸星野不遠,中間隔著幾塊錯落的礁石,既不會過分擁擠,又處在同一個聲場之內,話語能夠隱約傳到彼此耳中。溫予糯看見前麵兩道熟悉的背影,耳尖微微發燙,下意識往蘇景安身側又靠了靠,手指不自覺攥緊自己的衣擺,內心有想要上前打招呼的念頭,可膽怯依舊拉扯著他,不敢主動邁出那一步。蘇景安察覺到他身體細微的緊繃,胳膊輕輕往旁邊挪了一寸,讓兩人衣袖相互觸碰,溫和的觸感傳遞過去,無聲給予鼓勵,並不催促他立刻上前社交。
另外兩對人也陸續從沙灘後方的步道走下來。
謝聿珩與江逾白並肩而行。謝聿珩氣質利落颯爽,一身黑色短款T恤,線條淩厲,平日裏行事幹脆果決,身上自帶幾分迫人的氣場,但在這片溫柔的海色之下,周身鋒利的棱角被海風磨平不少。江逾白性子閑散鬆弛,眉眼總是帶著淡淡的笑意,淺藍色襯衫扣子隨意解開兩顆,海風掀起襯衫下擺,他手上拎著兩瓶冰鎮的柑橘汽水,玻璃瓶外壁凝結一層細密冰涼的水珠,水珠順著瓶身緩緩往下流淌,滴落在溫熱的沙土之上,暈開小小的深色圓點。
二人一路走來,方才還在順著島上沿途見聞閑談,走到灘邊,目光掃過沙灘上已經停留的四人,不由得頓了頓腳步。在此之前,他們大多隻是遠遠望見彼此,或是在雅居客廳短暫碰麵,頂多簡單點頭示意,幾乎沒有坐下來好好閑談交流的機會。一群來自不同城市,擁有完全不一樣人生軌跡的人,因為一場海島度假,機緣巧合彙聚在同一片沙灘。
“沒想到大家都選了這個時間來海邊。”江逾白輕笑一聲,晃了晃手裏的兩瓶汽水,玻璃瓶碰撞發出清脆的輕響,“原本以為這片灘地隻有我們兩個人。”
謝聿珩目光掃過翻湧的海麵,又落向前方幾道背影,語調平淡:“孤島雅居地方不大,住在一起,喜好難免會慢慢趨同。比起島上喧鬧的商業街,這裏確實更適合待上一陣。”
最後抵達沙灘的是裴知衍和傅雲疏。裴知衍氣質慵懶雅致,一身米白色垂感襯衣,行事從容,眼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疏離,習慣觀察周遭所有人,很少將內心想法直白袒露。傅雲疏性子熱烈鮮活,充滿少年意氣,一身亮色運動短袖,步履輕快,一路上都在留意沙灘周遭的景物,看見礁石縫隙之中藏著小小的寄居蟹,還會停下腳步多看兩眼。他們二人之間的氛圍,還處在曖昧拉扯的階段,心動已經悄然生根,可誰都沒有率先戳破那層薄紙,相處之間帶著試探,偶爾不經意的肢體靠近,便會帶來一陣無聲的心悸。
六對人,盡數彙聚在這一片被礁石環抱的海灘。最開始,各組之間隻各自低聲交談自己的話題,各組的對話相互獨立,中間隔著海浪的聲響,沒有真正交織在一起。沙灘之上,隻有浪潮反複起落的嘩嘩聲響,夾雜幾段零碎輕聲的談話,氣氛算不上尷尬,卻依舊存著初識的生澀,沒有人率先打破組與組之間的隔閡。
傅雲疏蹲下身,伸手湊近礁石縫隙,看著小小的寄居蟹背著螺殼匆匆逃竄,忍不住低低笑出聲,清脆的笑聲穿透海風,傳到其餘人的耳中。裴知衍站在他身後半步,垂眸望著蹲在沙地上的人,發絲被海風吹得微微紛亂,眼底漾開一點極淡柔和的笑意,是旁人輕易看不見的模樣。
“小心礁石邊緣鋒利,別刮破手掌。”裴知衍出聲提醒,聲音不高。
傅雲疏回過頭,抬眼看向他,眼底亮晶晶盛滿日光:“我曉得,就是覺得它們很有意思,島上隨處都藏著這樣小小的生靈。城市裏麵很難見到這些。”
江逾白聽見這邊的動靜,率先邁步往前走上幾步,打破這份各組獨立的狀態,他抬手晃了晃手中的冰鎮汽水,朝著沙灘上其餘幾人揚了揚玻璃瓶。
“沙灘上幹站著未免無趣。我在步道旁的便利店順手買了幾瓶汽水,若是不嫌棄,大家可以過來分一分,正好趁這個機會好好聊聊。我們一群人同住雅居好幾日,大多隻是點頭之交,算起來還沒有正式互相熟識。”
他話音落下,沙灘上泛起片刻安靜。
沈硯辭緩緩轉過身子,望向走來的江逾白與謝聿珩,指尖依舊捏著那枚虹彩貝殼。陸星野也隨之轉身,目光掠過在場每一個人,神色坦然。礁石一旁的溫予糯聽見這句話,身體微微一僵,下意識攥緊衣擺,腦袋微微低下,睫毛飛快顫動,內心既期待又惶恐,期待可以真正融入這一群人,又害怕自己不善言辭,說出不合時宜的話,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蘇景安察覺到他的緊張,手掌背在身後,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腕,細微的觸碰如同安撫,無聲告訴他不必勉強自己。
傅雲疏立刻從沙地上站起身,拍掉掌心沾到的細沙,眼裏滿是興致,率先應聲:“太好了,一直覺得大家都很有意思,總找不到合適機會好好說說話。”
裴知衍跟在他身側,神色依舊從容淡然,沒有拒絕,隻是安靜站在一旁。
謝聿珩走上前,幫忙從江逾白手裏接過多餘的玻璃瓶汽水,冰涼的瓶身觸碰到掌心,帶來一陣清爽涼意。一共六瓶柑橘味汽水,玻璃瓶通透,裏麵橙黃色的液體在陽光之下閃閃發亮,氣泡在瓶內不斷升騰破碎,發出細微滋滋聲響。謝聿珩依次將汽水遞向眾人,先給到沈硯辭與陸星野,再走到礁石邊,將一瓶輕輕遞到蘇景安的手中。蘇景安接過之後,轉手把汽水交到溫予糯手裏,少年雙手捧住冰涼玻璃瓶,瓶身冷凝的水汽沾到他的指腹,冰涼觸感讓他微微瑟縮了一下,小聲說出一句謝謝,聲音很輕,幾乎要被浪潮聲蓋過去。
最後兩瓶,分別遞給裴知衍與傅雲疏。所有人手上都拿到一瓶冰鎮汽水,玻璃瓶的涼意驅散午後殘留的悶熱。大家沒有刻意圍成規整的圓圈,鬆散地分布在礁石周邊,有的人半靠在粗糙的礁石石壁上,有的人隨意坐在幹淨的沙灘之上,褲管任由時不時漫上來的潮水打濕邊角,海浪一次次湧來,海風穿梭在眾人之間。
江逾白擰開自己手上汽水瓶蓋,“啵”的一聲輕響,大量白色氣泡湧上來,溢出瓶口少許,氣泡落在沙土上轉瞬消散。他淺淺喝了一口,酸甜冰涼的滋味滑過喉嚨,目光掃過在場眾人,開口開啟話題。
“我們各自來自不同的城市,因緣巧合住進同一座孤島雅居。我很好奇,大家最初為什麼會選擇來到彩虹島度假?是想要逃離什麼,還是單純向往海島風光。”
這是一個溫和的問題,不會觸碰太過私密沉痛的傷疤,卻又足夠讓彼此更進一步,完成真正意義上的破冰初識。
最先開口的是傅雲疏,少年人眉眼明亮,擰開瓶蓋,氣泡滋滋作響。
“我是向往大海而來。長久困在高樓林立的城市,日複一日是教室與書本,生活被安排得滿滿當當,好像永遠都在奔赴下一個目標,很少有機會可以純粹放空自己。偶然看見彩虹島的遊記,看見這裏落日、礁石、漫山的野花,就下定決心要過來,想要好好看一看不一樣的世界。”他說著,側過頭瞥了一眼身旁的裴知衍,目光短暫相撞,又飛快移向翻湧的海麵,耳側悄悄漫開一層薄紅,“而且,來到這裏之後,遇見的人和風景,都比我想象之中還要好。”
裴知衍聽見他這番話,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蜷,他慢慢擰開屬於自己的汽水,玻璃瓶蓋子轉動發出細碎摩擦聲響,緩緩開口,嗓音低沉溫潤。
“於我而言,是一場短暫的避世。平日生活裏麵,應酬、瑣事接踵而至,時時刻刻需要維持周全得體的模樣,精神長久緊繃,很難尋得喘息空隙。聽聞彩虹島遠離大陸,節奏緩慢,便想著過來,暫且拋開俗世裏麵所有身份,不必應付任何人,隻做我自己。”
話音落下,海風卷過,遠處浪潮重重撞向礁石,濺起漫天水霧。眾人安靜片刻,將目光轉向蘇景安。蘇景安一隻手虛虛護在溫予糯身側,少年捧著玻璃瓶,指尖一圈圈摩挲瓶壁,還沒有做好當眾訴說心事的準備,垂著眼眸望著腳下潮起潮落的沙灘。蘇景安並不強迫溫予糯發言,從容接過話題,語調溫和舒緩。
“我來這裏,是希望能夠尋得一份平靜。過往見過太多喧囂紛爭,人心之中藏著各樣糾葛,久了便會覺得疲憊。海島山海遼闊,仿佛可以包容萬千心緒。”說話間,他微微低頭,餘光留意身側少年細微的神態,“另外,也希望能夠陪伴身邊之人,慢慢跨過心底困住自己的那道坎。”
溫予糯聽見這句話,肩膀輕輕顫動一下,長長的睫毛之上仿佛蒙了一層薄薄的水光,他悄悄抬眼望了望蘇景安的側臉,很快又低下頭,抿緊嘴唇,沒有出聲,雙手把汽水瓶抱得更緊。
接下來輪到沈硯辭,他指尖依舊捏著那枚虹彩貝殼,貝殼已經被掌心捂得溫熱。另一隻手握住玻璃瓶汽水,還沒有擰開蓋子。海風掀起他的短發,目光望向海天相接的遠方。
“和裴知衍有幾分相像。城市裏的生活永遠不停歇,無數期待、無數責任壓在身上,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不能行差踏錯。日複一日循環往複,內心慢慢耗得空洞麻木。我需要一處地方,可以不用逼迫自己不停向前。彩虹島,就是這樣一處可以停下腳步的地方。”
說完,他側過頭,看向站在自己身側的陸星野,眼神安靜柔和。
陸星野迎著他的視線,嘴角浮起一抹淺淺的笑意,海浪漫過他的鞋尖,涼意順著鞋麵蔓延上來。
“我曾被困在過往的遺憾之中很久,心裏背負許多放不下的舊事,輾轉難安。我來到這座島嶼,不為徹底遺忘過去,而是希望可以與過往和解。大海教人學會接納,接納遺憾,接納不完美的自己。來到這裏之後,不止收獲山海風景,更意料之外遇見值得在意的人。”
簡單幾句話,話語裏暗藏的心意隱晦克製,卻足夠讓沈硯辭的心跳,驟然輕輕漏過一拍。鹹濕海風吹過,耳尖悄然泛起淡淡的熱度,他慌忙移開視線,重新投向無邊無際的滄海,掌心那枚貝殼棱角,輕輕抵著皮肉。
最後,所有人的視線落在謝聿珩身上。謝聿珩背靠冰冷粗糙的礁石,黑色T恤被海風吹得微微貼住脊背,他指尖轉動手裏的玻璃瓶,神色冷靜坦蕩。
“現實生活之中處處是規則與枷鎖,很多時候行事身不由己。聽聞彩虹島足夠自由,沒有那麼多條條框框,便動身前來。我想要掙脫外界強加給自己的定義,在這裏,不必活成別人期待的模樣。”
一輪訴說結束之後,沙灘之上短暫陷入安靜,隻有浪潮不息的轟鳴,汽水瓶壁的水珠不斷滴落,砸進沙土。每個人的來到,都各有緣由,有人奔赴風景,有人逃離喧囂,有人求解脫,有人盼和解。這群原本毫無交集的人,各懷心事,因為各式各樣的困頓與期盼,奔赴同一座孤島,在這片浪邊沙灘,借著海風與汽水,第一次袒露一部分藏於心底的想法,那層橫亙在眾人之間陌生的堅冰,正在一點點消融瓦解。
江逾白輕輕晃了晃手中剩下大半的汽水,瓶內橙黃色液體翻滾,氣泡此起彼伏向上浮起。
“原來我們每個人奔赴此地,背後都藏著屬於自己的故事。從前僅僅擦肩而過,總覺得彼此隔著一層霧,聽完這些,才算是真正認識。”
傅雲疏喝了一大口冰涼汽水,酸甜的滋味在口腔散開,他興致勃勃開口:“島上還有許多地方我們尚且沒有去過,西側的溪穀,半山腰的花海,還有沿海那條漫長棧道。若是大家有空,往後可以結伴一同四處走走,總獨自行動未免太過孤單。”
這個提議落下來,沙灘之上氣氛鬆動開來。
裴知衍看向身側神采飛揚的少年,眼底帶著縱容,沒有反對。沈硯辭下意識看向陸星野,目光短暫相撞,陸星野微微頷首,傳遞過來一份默許。蘇景安低頭看向身旁的溫予糯,用眼神詢問少年的意願,溫予糯咬了咬下唇,內心依舊忐忑不安,可是看著眼前一張張溫和的麵孔,沒有鄙夷,沒有審視,隻有平等相待的善意,心底怯懦退縮的念頭,被一點點壓下去,極輕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謝聿珩抬眸望向遼闊海麵,淡淡應聲:“可以。”
就在眾人閑談暢想往後島上行程的時候,一波比之前更浩大的浪潮席卷上岸,雪白浪頭奔湧而來,猝不及防漫上整片灘地,冰涼海水直接漫到眾人小腿位置。細碎浪花飛濺而起,打濕不少人的衣擺褲腳,傅雲疏站得離海水最近,褲管大半被浪花浸透,冰涼海水貼在皮膚上,他猝不及防往後跳了一步,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寄居蟹受到浪潮驚擾,紛紛鑽進礁石縫隙深處,沙灘上留下潮水衝刷過後濕漉漉的痕跡,地上幾粒細小沙貝被水流卷著,向深海飄去。溫予糯沒有來得及後撤,冰涼海水漫過腳踝,拖鞋險些直接被浪濤卷走,他慌忙踉蹌著想要去抓住拖鞋,身體失去平衡,向著濕軟沙灘一側歪過去,手裏的玻璃汽水瓶也險些脫手飛出去。蘇景安反應極快,立刻上前一步伸手穩穩扶住他的胳膊,將少年穩穩托住,避免他重重摔在砂石灘上,玻璃瓶也被另一隻手掌牢牢托住,沒有摔落在堅硬礁石上碎裂。
溫予糯驚魂未定,胸膛微微起伏,發絲沾上海水的飛沫,濕漉漉貼在臉頰邊,抬眼看向扶住自己的蘇景安,眼底還殘留一絲受驚後的茫然,周遭其他人的目光,下意識全部彙聚過來,落在他們二人身上,浪潮依舊還在一**不停不息地湧向這片沙灘,漫過眾人腳下,海風吹拂,沙灘邊這場屬於眾人的閑談,還遠遠沒有走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