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暗線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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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芷來了三天,蘇清沅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每天清晨,阿芷會準時出現在後院門口,不多不少,正好是辰時初刻。她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布衣,頭發一絲不苟地挽成圓髻,手裏有時提著竹籃,有時端著一碗熱粥或兩塊米糕,放在矮牆上,然後便開始默默地幹活。
    她幹活確實利索。澆水、鬆土、除草,樣樣都做得又快又好,不需要蘇清沅多吩咐一句。她甚至主動把牆角那堆廢瓦礫清理幹淨了,用籮筐一趟一趟地運出去,倒在府外的垃圾堆裏。那塊空地被她掃得幹幹淨淨,露出底下還算平整的泥地。
    但她從不靠近那幾棵罩著紗布的幼苗。
    銀紋幼苗和那幾顆神秘植物,都罩著蘇清沅親手縫製的紗布罩子。阿芷每次澆水,都隻澆外圍的菜畦和薄荷,從不主動靠近那幾個罩子。有一次蘇清沅故意離開了一會兒,躲在暗處觀察,阿芷也隻是老老實實地蹲在菜畦邊拔草,連頭都沒有往罩子的方向偏一下。
    這種刻意的回避,反而讓蘇清沅更加確定了心裏的猜測。
    如果隻是一個普通的丫鬟,麵對那些奇怪的罩子,多少會有些好奇。就算不敢掀開看,也會多看幾眼,或者在幹活的時候不經意地靠近。但阿芷表現得太過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個訓練有素的探子,知道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
    蘇清沅沒有聲張,隻是暗暗提高了警惕。
    第四天傍晚,阿芷收工之後,像往常一樣向她行禮告辭。蘇清沅叫住了她。
    “阿芷,你在我這裏做了幾天了,覺得怎麼樣?”
    阿芷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微微低著頭,語氣恭謹:“七姑娘待人寬厚,活也不重,奴婢做得很習慣。”
    “那就好。”蘇清沅走到矮牆邊,拿起一塊曬幹的薄荷餅,遞給她,“這是我用薄荷葉做的餅,你拿回去嚐嚐。”
    阿芷猶豫了一下,接了過來:“多謝七姑娘。”
    她拿著薄荷餅,再次行了一禮,轉身離開了後院。她的步伐依然穩健而輕盈,脊背挺得筆直,每一步的距離都幾乎相等,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
    蘇清沅站在院子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目光漸漸沉了下來。
    一個普通的丫鬟,不會有這樣的步伐。
    她回到屋裏,關上門,在床邊坐下,把阿芷這幾天的表現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越是梳理,她越覺得這個阿芷不簡單。她的言行舉止滴水不漏,幹活勤快卻不邀功,態度恭謹卻不諂媚,整個人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水,表麵上波瀾不驚,底下卻藏著看不見的暗流。
    這樣的人,絕不是王氏能隨便買來的。
    她想了想,決定去找蘇錦華打聽一下。
    蘇錦華的院子在東廂的角落裏,不大,但收拾得幹淨整潔。院子裏種著一棵桂花樹,樹下放著一張竹椅和小幾,幾上擺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蘇錦華正坐在竹椅上,借著傍晚的天光看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蘇清沅,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清沅?你怎麼來了?”
    蘇清沅在她對麵的石墩上坐下來,沒有繞彎子,直接問道:“二姐,你知不知道母親新買了一個丫鬟,叫阿芷?”
    蘇錦華手上的書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沉默了片刻,合上書,放在膝蓋上,輕聲說:“我知道。”
    “她是什麼來路?”
    蘇錦華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書,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摩挲了幾下,才開口:“她是母親前幾天從人牙子手裏買來的,說是城外逃難來的孤兒,無父無母,身世清白。我見過她幾次,看著挺老實的。”
    蘇清沅沒有說話,隻是看著蘇錦華。
    蘇錦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目光,望著院子裏那棵桂花樹,過了一會兒,才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你是不是覺得她有問題?”
    “二姐覺得呢?”
    蘇錦華沉默了。
    她沒有正麵回答,隻是說了一句:“母親很少對人這麼好。”
    這句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王氏是什麼樣的人,她們姐妹倆心裏都清楚。一個連親生女兒都不怎麼放在心上的主母,怎麼可能忽然對一個庶女關懷備至,又是送丫鬟又是送吃食的?反常必有妖。
    蘇清沅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多謝二姐。”
    她站起來,準備離開。蘇錦華忽然叫住了她。
    “清沅。”
    蘇清沅回過頭。
    蘇錦華坐在竹椅上,暮色中她的麵容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她看著蘇清沅,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隻說了一句:“你自己小心。”
    蘇清沅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回到後院,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她沒有點燈,而是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讓自己的眼睛適應黑暗。等到月亮升起來,清冷的月光灑滿院子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堆被阿芷清理過的瓦礫堆旁邊,蹲下來,撥開幾塊碎石,找到了那株疑似月華草的小草。
    它還好好地待在那裏,葉片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銀色熒光,像是有人在葉片背麵撒了一把細碎的銀粉。她伸手輕輕碰了碰它的葉片,觸感冰涼而柔軟,和普通的野草沒有太大區別。
    但她知道,它不普通。
    她收回手,把碎石重新蓋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回了屋。
    躺在床上,她翻來覆去地想著阿芷的事情。這個忽然出現的丫鬟,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她原本井然有序的計劃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她不確定阿芷到底是誰的人,也不確定她的目的是什麼,但她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個阿芷,將會成為她在賞花宴之前最大的變數。
    她必須盡快弄清楚阿芷的真實身份和目的。
    第二天一早,阿芷準時出現在後院門口。和前幾天一樣,她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衣,手裏端著一碗熱粥,放在矮牆上,然後便開始默默地幹活。
    蘇清沅沒有阻止她,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她像往常一樣,給銀紋幼苗和神秘幼苗澆水、鬆土、檢查葉片的狀態,隻是有意無意地,她開始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和阿芷聊一些家常。
    “阿芷,你老家是哪裏的?”
    “回七姑娘,奴婢是青寧縣北邊鄉下的人,家裏遭了災,活不下去了,才進城來討生活的。”
    “家裏還有什麼人嗎?”
    “沒有了。爹娘都死在災年裏了,隻有一個哥哥,去年被抓去當了壯丁,再也沒有音訊。”
    她的回答流暢而自然,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推敲,語氣中也帶著恰到好處的傷感,既不誇張,也不冷漠。但蘇清沅注意到,她在回答這些問題的時候,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節奏和力道都和之前一模一樣,仿佛這些問題對她來說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一個真正經曆過苦難的人,在回憶起那些往事的時候,或多或少都會有一些細微的情緒波動——動作會慢下來,聲音會有些變化,或者眼神會有些飄忽。但阿芷什麼都沒有,她就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任何外界的幹擾都無法影響她的節奏。
    蘇清沅心裏有了底,但沒有繼續追問,而是換了一個話題:“阿芷,你以前在大戶人家做過嗎?我看你幹活很熟練。”
    “做過幾家短工,都是些小門小戶,不算什麼大戶人家。”阿芷說著,手上的鋤頭穩穩地落下去,準確地鋤掉一棵雜草,沒有傷到旁邊的薄荷根。
    蘇清沅看著她那精準無比的動作,心裏的疑慮越來越深,但麵上依然不動聲色,隻是笑著說了一句:“那你學東西可真快。”
    阿芷沒有接話,隻是低著頭繼續幹活。
    那天下午,蘇清沅趁阿芷去廚房取水的間隙,迅速檢查了一下自己藏在枕邊的那幾樣東西——母親留下的木匣、那本抄錄的筆記、還有那瓶提煉好的靈液。一切都完好無損,沒有任何被人動過的痕跡。
    但她還是不放心。她想了想,把靈液瓶和筆記用油布包好,塞進了床板底下最深的角落裏,上麵壓了幾件舊衣裳。木匣她不敢動,怕頻繁移動會損壞裏麵的東西,隻是把它挪到了枕頭底下,確保自己每晚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做完這一切,她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傍晚,阿芷收工離開之後,蘇清沅獨自坐在院子裏,看著天邊絢麗的晚霞,心裏默默地盤算著。
    距離賞花宴還有二十二天。
    她必須在阿芷的眼皮底下,繼續她的修煉和靈植培育計劃。同時,她還需要想辦法查清楚阿芷的真實身份——她到底是誰的人?她的目的是什麼?她會不會對自己的計劃構成威脅?
    這些問題,她都必須在這二十二天之內找到答案。
    她站起來,走到銀紋幼苗旁邊,揭開紗布罩子,伸手碰了碰它最大的一片葉子。溫熱的能量立刻從葉片傳來,順著她的手臂流入體內,彙入丹田。那團光芒感應到外來靈力的注入,微微跳動了一下,像是心髒的搏動。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那股能量在體內緩緩流動,心裏漸漸平靜下來。
    不管阿芷是誰的人,不管前麵有多少未知的阻礙,她都不能停下腳步。
    她還有二十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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