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chapter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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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55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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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雷滾山,夜雨驟起。
“吱呀——”
窗戶就貼在靠榻的牆上,桑小五盤坐起身,著手一推,頓時,滿山的鮮涼驅散悶熱,濕風如蛛絲纏麵。
這是一座掩建在青山中的大城,黛瓦白牆矗直臨崖,與臥室相隔的這麵牆外,一隻蒼鷹從崖底盤旋而上,落停在男孩伸出窗外的手臂上,溫順的吐下兩枚滾圓泛青的蛇膽,珀黃的眼珠警戒的四下尋梭。
男孩隨意丟開它,將蛇膽放進早已晾涼的藥碗,過手一搖,苦黃的液麵登時滾沸冒泡。
這才轉去看榻上的人,半夢半魘,滿臉慘白,幾年來夜夜如此,從無一點好轉。
以往這個點會醒,今天沒有。
男孩輕按他腰,彎身湊過去,正垂眸思量怎麼喂藥,榻上人忽然猛地掙起,瘋狂去摸自己的脖頸,細看下,白發掩麵之下的那雙青墨瞳孔還是濁的,靜靜冒淚。
“…………”
男孩一下把半撒的藥丟去窗外,拍拍袍角,避在一旁,冷眼看他。
翻漿倒海的噩夢幾乎將桑憫整個人卷麻了,前塵往事倒轉著天地,淩亂的記憶相互吞擠。
他狂奔在一場冰封萬裏的湖麵上,後方不斷有殘頭斷軀,頂著血啦啦的劍口,瘋狂追爬在後——
“修界從無一人曾敢稱帝,你背倚大勢,狂妄至極!”
“拭兄害友,倒反天罡!”
“數千大修,德高祖輩皆命喪你手,殘害同類,卻護凡人!”
“青神嶺蒙盜金烏,教唆其噬反天道,如今新舊交替,天下靈力消湮,長生之法斷絕,修士滅種絕跡!”
“罪人——”
“狂妄……無吝小輩…………”
“後生,大道終有報應……”
不……不對……不是……
殘屍瘋擠上身,桑憫四肢冷的飛快,幾乎像快折裂的冰雕,恍惚間,一雙手從被後將他托舉起來,與此同時場景飛轉,桑憫被強按在一張寬大的龍椅上,十二流冕垂擊額頭,阻隔視野,階下一片烏泱泱的人頭,擠在空濛的大殿,如一群密麻的螻蟻,追逐砒霜。
“逐鹿者,不顧兔。”
身後,按他之人的聲音冷冷響起。
“不,哥哥,為什麼,你告訴你到底要做什麼,你明明不屑於修士間的紛熬,為何要我做這活靶?”桑憫竭力轉過身,抬頭去看。
那修士發烏瞳綠,臂貼金弓,垂眸淡淡糾正他:“帝王,過渡之梁,萬全之下策,舊道之葬棺。”
桑憫怔怔道:“什麼?”
“你不用懂這些,”那人淡道:“黃泉之下哥哥也會照顧你,人世醃臢,久留無意。”
桑憫茫然的去拽他垂下的手,心道,可他難道不是……已經死了嗎?
夢中場景蠻橫,一眨眼,天地之景又換,桑憫手中不知何時握了柄極細極長的青銅劍,橫於頸上,發狠力用鏽蝕的韌一寸寸的摩、割、據……
為何自戕?
桑憫冥冥中不敢去想,隻聽那頭皮發麻的擦割聲中狂響一陣後,終於一個輕聲砸地——咚。
“……啊!”
再睜眼,天已大亮,桑憫一手撐榻一手扶額,滿臉生無可戀。
翻來覆去就是這些片段,前塵往事一概都記不起,他為何稱那人為兄長?怎麼河神也有親人嗎?
“吱呀——”
房門被推開,桑小五端著藥遞過來,張嘴“啊啊”了兩聲,以示催促。
男孩口不能言,名字還是桑憫給取的。
“還是不能說話?”桑憫擦過手上的冷汗,捏開男孩的嘴細看片刻,一時沉吟。
“唔啊。”男孩搖著頭躲開,把藥碗貼在他唇上。
是藥三分毒,桑憫覺得自己如今的情況就算日日服“濃毒”都沒用,但也不好佛心意,於是接過兩口灌下,道了謝,正正衣服就想去樓下的醫鋪開張。
男孩一手端盤一手持蠟,領前走下窄黑的木梯,蹦蹦跳跳,滿身珠玉叮當。
桑憫跟在後麵,第無數次下意識想提醒又住口,隻能無耐莞爾。
這男孩是他十二年前在青鳥渠水緣上撿到的,氣脈虛浮,魂體不穩,這種症像,生母多半已不在人世,但治好後,桑憫還是抱著試一試的期望在青山城中挨家挨戶去問,無果,隻能自己收留。
青山城人口封閉,乍一見生麵孔,紛紛猶疑,桑憫便扯托自己是新來此地開藥鋪的外戶。
至於為什麼是開藥鋪,桑憫不知,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從穿城渠水中長出一樣。
沒錯,“長”出,字麵意思,毫不誇張。
開始,隻是迷蒙的意識漂在水麵,也提不動四肢,能提起時,親眼看著流水化出肉色,長成自己的五指,雖然時刻心驚膽戰,但在完全化好身體前,全城臨渠用水之人無人注意到他。
漂流的時候,桑憫聽城中人誇讚這條長渠,誇它如何如何古老,誇它如何如何靈慧,比外麵那些修士後代所宣傳的靈的要金貴的多,說不準什麼時候就長出個河神來。
河神嗎?
桑憫靜靜思索著,發現腦子沒有對所謂的“神”的概念。
後來落戶此地,采藥經營,勉強支了張小鋪後,他淘來古書,閱覽幾日,才總算惡補了當今世道的前塵與今夕。
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從三千年前的那個節點說起。
三千年前的世道,是修士的天下,那時的修士習托靈氣,創玄幻之術衍化大道,壽元悠長,性情刁傲難處。
而凡人多依附於修士地界,討生存的同時備受奴役。
其實用“奴役”這個詞不太準確,修士圈養凡人,就如同凡人圈養**,二者都相當默契的認為自己與對方並不是同一個物種,而修士之所以圈養凡人,隻有一個目的——破除璽禁。
所謂“璽禁”,來源於舊天道所化出的四塊玉璽,分掌於四大修派手中。
哪四大?
分別為:東勝神州的太阿山境,南瞻部洲的天上白玉京,北俱蘆洲的青神嶺,以及西牛賀州的輝煌閣。
玉璽的功效,在於化布靈力的種屬與流向,四璽在四洲分化結界,非本洲修士入它洲地界,都要以靈力為納稅之物,一個修士從出生到死,都不被予許改旗易幟,對立相當嚴重之下,隻能驅使凡人互跑護通。
後來,新舊之道衍化,修士做為要被“化沒”的那一方,反撲的極其瘋狂。
“道”的演替與結束,可以以金烏,也就是太陽黑寂為準,三日結束,新的太陽亮起天光,舊的生靈一去不回,留存下來的生靈會重建秩序,合理化存在的一切。
但那一次的演替由於收到反撲,天並沒有黑寂三日,反而天地暗紅惶惶。
有傳書記載,那三日在太阿山境的歸墟之巔上,能看到有數千身影來回撕絞互攻,那之後,原來有名有旺的世家高修就全跟著靈力一同絕跡了,隻留下世家與凡人混血幸存的後代們代代傳記,凡人對此一概不知。
而青城山是給那修士後代供藥的藥山,特殊一些,城內古籍遍地,不過信者寥寥無幾,究其原因,現在趨使他們的,不過隻是一幫拿著些不隆懂的符紙,請先輩附法其上的沒落左道之徒而已。
翻來看去,桑憫還是沒弄懂自己究竟是什麼,他白發異瞳,數年容色不老,收養的那個男孩竟也是同樣。
於是,鄰裏自動默認跟他們是哪個大派的末修隱居在此,非但不多問,生意反而因此好上很多很多。
這段日子大雨澆山,全城都清閑,幾次插手都被擋了回來,桑憫於是撐在櫃台後看那男孩在堂裏忙前忙後,搬筐理藥,寫名分包,一聲不吭的忙碌著,偶爾看來一眼,像是確認他還活沒活著。
偶爾進店幾個拿藥的大娘,也全是誇聲。
“哎呀我們小五還是這麼能幹,要不去給大娘當兒子吧,把你養的白蹲墩墩的。”
“小五啊,中午來姨嬸家吃肉啊,比你家先生添的油多多啦!”
“都不見長個呢,小可憐……”
話題到這,按以往又要拐到他身上了,桑憫無奈笑笑,忙起身躲去後堂。
男孩甩開手裏的浸水艾草,靜靜盯著他離開的方向看了會兒,轉頭就將人全都送客。
後堂的院廊是草砌的頂,每三年就要換此新草,正當桑憫伸手接著落雨,思考上一次換頂草是什麼時候時,對麵的院牆外忽然傳來什麼東西刮擦的聲音,桑憫定睛去看,竟見到一道人影半翻上牆頂想躍進來,卻似乎被某種五行的力量給擋了下去,慘砸落地,又鍥而不舍的再爬,幾次下來,桑憫忍不住撐傘過去,提醒道:“小兄弟,要不你還是走門吧。”
他一出聲,那少年似乎才注意到他,金色覆麵下雙眼圓瞪,保持著很震驚的樣子,又仰麵摔了下去。
桑憫等了會,確認他不爬了,就去前堂接人。
“小五,看看有沒有客來?”桑憫邊落傘邊喚,男孩雖然皺眉,但立即就去起身開門。
門一開,那少年就渾身濕漉漉的衝了進來,甩著濕衣濕膀進屋,極似某種淋了雨的犬類。
男孩被甩了一臉水,悶不做聲的就去取門後的鋤頭,舉到一半,被後趕而至的桑憫及時攔下。
桑憫揣揣手,微笑著問那少年是否是來看病的,需不需要毛毯。
那少年卻不答,兀自負手將桑憫轉著圈打量一番後,開口第一句就是:“我師傅讓我來祭故人,結果你不是死人?”
“……”桑憫麵不改色的微笑:“腦疾也是可以治的,隻不過要長期理調,診金高些。”
這話半有警他好好說話之意,加上要到飯點,也半有送客之意。
不料那少年卻道:“付了診金,就可以常住?”不待回答,他自顧自點頭,直接把腰間銀包卸下砸來,舉止頗為豪氣。
他說話間,男孩始終依在門那把玩鋤頭,看麵色,似乎很後悔自己放了這種玩意兒進來。
“不是這個意思,”桑憫問道:“你是哪的人?姓甚名誰?師傅又是誰?我覺得,你可能找錯地方了。”
那少年似乎費力思考片刻,突然從身著的文武袍的文袍廣袖中掏了沒青銅古盤出來,這盤雕雀畫鳥,盤中有汪定死的鏡樣水麵,水中一隻遊動的眼珠,正靜靜的浮在裏麵。
那眼珠肉圓油白,瞳色琥黃泛紅,原本厭厭癱著,看到桑憫後忽地掙抖起來,沒有眼皮,卻難掩激動之色。
少年確認過後,盯著桑憫下了結論:“就是你。”之後,不管被怎麼說或拉,都就近癱在一把椅子上不動了。
桑憫無耐扶額,還是伸手攔住欲上前的男孩,“算了,外麵雨大,留他吃頓飯然後再問問吧。”
桑小五極為不滿的嗤出聲,轉頭去廚房了。
桑憫觀察這少年,玄發金冠,袍色黑紅相交,光看衣著,應當是某個富家公子,外加那怪異的銅盤,就極可能是修士。
“那個銅盤,”桑憫道:“能再給我看看嗎?”
他的本意是遠看,沒想到少年聞言,直接轉手就丟了過來。
桑憫無言接過,同正麵那興奮的眼珠對視一會後,又反到翻麵,光看製式,這像個古時修士占卦用的衍盤,然而不是八邊,卻是五邊。
三千年前,除了四大修派,還有一派雖無玉璽,但地位也極高,那就是衍山的黑侯街。
黑侯街,特產一種黑袍覆身的非人之物,修界稱做“衍神”,不會言語,不通人性,但酷愛賭博壓注,無論對修士還是凡人,異常喜堵四肢器官,這銅盤裏的眼睛,如果桑憫沒記錯,在古籍中載叫“窺丹”,是衍神的心髒,吞服可窺伺天命。
銅盤反麵,畫了五隻耳尾相連,繞成一個環圈的兔子,每隻兔子隻有一耳與尾相連,空出的那隻向外伸展成五隻人手,格外纖長恐怖,似乎在竭力抓取什麼。
其中左下角的那隻,描色血紅,其餘則灰淡模糊。
“師傳之物?”桑憫還回問他,依舊莫不吭聲。
桑憫也不急,片刻後晌飯做好,男孩在後廚敲勺提醒,這少年“蹭”的彈起就奔後去了,桌上一頓風卷殘雲,仿佛已經很久沒吃飽飯。
男孩動了一筷後,徹底不吃了,翹腿上桌,枕著雙手看天,意思是桑憫愛咋咋地,他不伺候了。
桑憫看看狼吞虎咽的少年,又看看男孩,最後夾了筷筍,溫著嗓子波瀾不驚道:“我要出山了。”
話落,對麵傳來“咚”的一聲木椅載地聲,男孩立即撐桌爬起來,匪夷所思的看他。
“你不必與我同去,我知你抗拒外界,鋪內盤銀富足,你全都拿去,若我五年後還沒回來,就不必管了,隨心所欲,不用憶我。”
男孩挑眉看他半晌,少見的打了手語:你,早就想了。
桑憫默而不語。
:想追查自己的過去,覺得這傻子是個好引子?
桑憫看了眼他口中的傻子,點頭不是,搖頭也不是。
:你還是那麼混蛋!十二年,你養狗養的熟嗎?也說丟就丟?
這話就偏激了,桑憫皺眉,這男孩雖形貌幼嫩,但心性成熟,二人相處,就像合夥過日,錢銀共分,如今他突然提出要走,卻是混蛋了點,但“還是”是什麼意思?又為何同狗爭比?如何能說是“丟”?
男孩敲桌喚回他注意:非去不可?
桑憫道:“抱歉。”
“嘩啦——!”
整個桌麵被猛然掀起,男孩寒著臉走了。
那少年端著碗跳到一旁,刨完最後一口,看向桑憫道:“去找我師傅。”
這是肯定句,沒等桑憫回話,他將空碗反手一丟,在嘩啦聲中拂袖而去。
桑憫尚且愣在原地,院外的門就又被敲響他有些應激的懷疑一瞬,上前將門拉開一條縫,一碗熱騰騰的燒臘肉就這麼斜擠了進來,桑憫趕忙用手托住,張大嬸緊跟著擠進半張臉道:“剛才那是什麼動靜啊桑大夫?稀裏嘩啦的,我們在隔壁都聽到了。”
桑憫:“……”臨坊間果真難有**。
正要開口,張嬸往他身後又覷了幾眼,煞有其事的勸道:“都是過日子,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小五他已經很勤快了,嬸子知道你們是從大家族過來的,但也要多互相關心啊……”
桑憫好聽歹勸,總算將人謝走,一轉身,那少年就站在他身前盯著他……手裏的肉。
“這個真不行。”桑憫不動聲色的護住,“鋪櫃裏有些蜜餞糖棗,平時很多小孩來買,你可以嚐嚐那些。”
少年看了他一眼,果真走開。
桑憫一時有些哭笑不得,四下看看,端著碗上到二樓的院台,男孩果真坐在簷下的秋千上,無精打采的蕩著。
桑憫看到他耳尖動了動,但不回頭。
幾隻白蝶撲騰上來,嫋嫋婷婷,銜到吊繩上,又被男孩皺眉彈走,蕩悠間繩柱相銜處咯吱吱的落著木屑。
“這秋千有些年頭了,要不我再給你重打一隻?”桑憫將碗擱下,走去輕輕推他。
男孩轉頭看他,冷笑間虎牙森白:衣不如新,人不如舊。
桑憫麵不改色:“那個銅盤我查過,盤裏的眼珠會始終與盤底的血兔同指向一個方向,形成指南針一樣的效果,且隻有我拿住時才有效。”
男孩挑眉比了個二,意思是這盤攏共兩人摸過,他完全一廂情願。
桑憫便笑:“那你試試?”
這句連回應都沒有了。
兩人就這麼相靜許久,桑憫眯眼盯了會遠山低下漸漸攀上的霞紅,歎了口氣,正要離開,衣擺就被揪住了。
回頭,男孩咬牙切齒的比劃:你上來是幹嘛的?
“……”桑憫直言:“道別。”
男孩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笑了,不同於以往的輕嗤漫嘲,桑憫頭一次聽這男孩發出聲音,一時間卻隻能皺眉。
無他,這音色絕不是一個男孩能發出的,而是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透著股壓抑的自嘲與了然,男孩捂住頭弓下腰,顫抖的脊線中像是有另一個靈魂要迫不及待的擠出,但很快被壓了下去,他神色如常的抬頭,繼續開口發問:
“記憶就那麼重要?你每晚被嚇的跟狗一樣,可想而知往昔並不美哉。”
桑憫眉頭仍舊沒鬆:“你剛剛怎麼了?”
“修士的傳統就是混沌度日,長壽的物種,記憶是要篩選著留的,你怎麼知道現在這樣,不是你自己篩選的結果?”
桑憫沉吟著看他,認真道:“我覺得,我應當不會做這麼絕對事。”
男孩不知想起了什麼,自嘲一笑:“對,你不會。”
“……”再待片刻,桑憫也不知道說什麼,走前想拍拍他的肩,但又覺得怪異,隻能不尷不尬的抽手離開。
男孩靜靜的聽著他離開,視線移到一旁的破瓷碗上:“但我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