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距離「唯一」係列新品發布會僅剩半小時
    距離會議開始還有半個小時，何欣宇合上筆記本電腦，抱著電腦走出辦公室，一路沉默走向多功能會議室。
    這間會議室布局對稱規整，地麵鋪著亮麵棕紋大理石。中央通道兩側排布淺灰色長桌與黑色皮椅，頂麵裝有方形燈箱與筒燈，光線簡潔明亮。左側是帶淺灰卷簾的整麵落地玻璃窗，右側為黑框玻璃隔斷。房間盡頭立著大屏，兩側垂著深棕色幕布，整體是簡約大氣的商務風格。
    他推門進去時，會議室裏已經陸陸續續有同事到場，有人搬著資料，彼此低聲交談，找位置依次落座。何欣宇找了靠側邊的位置坐下，把電腦擺在桌上，卻沒什麼心思翻看。
    沒過多久，參會人員全部到齊，會議正式開始。
    顯示屏上投放出會議PPT，市場部眾人輪番開口彙報工作。
    市場部主管：“發布會整體流程再確認一遍，現場走秀、設計師發言、媒體提問環節的時長要卡死，絕對不能超時。”
    員工A：“線上預熱排期已經定好，短視頻、公眾號推文會按照節點分批次推送。”
    員工B：“投放渠道這邊，線下商圈大屏、線上珠寶垂類平台資源都已經全部落實到位。”
    市場部主管：“大家再仔細核對一遍媒體名單，時尚媒體、行業媒體的邀請函今天必須全部跟進完回執。”
    一輪彙報結束，整場會議下來，所有方案依舊是沿用之前的老版本，沒有半點更新與細化。
    市場部主管蹙著眉，轉頭看向始終沉默失神的何欣宇，語氣帶著明顯的無奈與疲憊：“何首席，你怎麼回事？這些全是老方案，臨近發布會關鍵期一點調整都沒有，所有執行壓力全堆在我們部門，大家最近都熬得很累，壓力實在太大了。”
    話音落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下意識看向側方沉默的男人。
    何欣宇緩緩抬眼，眼底蒙著一層淡淡的疲憊，聲音很低、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沙啞，卻依舊溫和克製：“最近狀態不太好，思路跟不上，方案暫時先按原有版本落地，後續細節我今晚全部補齊。辛苦大家多擔待。”
    簡簡單單一句話，沒有辯解，沒有推脫，隻透著掩不住的倦怠與心力交瘁。
    市場部主管聞言一怔，看著何欣宇眼底濃重的疲憊與壓不住的憔悴，心裏瞬間了然，所有的不滿與壓力驟然煙消雲散。
    整個公司誰都清楚，何欣宇常年在樊淩隔壁辦公室辦公。樊總手段狠戾、行事偏執強勢，要求嚴苛到近乎殘酷，向來不留半分情麵。日日處在這樣高壓壓抑的環境裏，時時刻刻被緊繃裹挾，換成誰都會熬得身心俱疲。
    相比何欣宇日日直麵的窒息重壓，他們部門這點加班趕工的工作壓力，根本不值一提。
    主管神色軟了下來，語氣多了幾分體諒：“沒事，那你好好調整狀態，別太逼自己。方案我們先按著現有進度推進，不著急。”
    整整一上午，何欣宇人都坐在會議室裏，心，卻不知道飄到了哪兒。
    旁人在低聲整理討論流程、排期、渠道與媒體名單，他的目光依舊空洞地落在電腦一頁普通的報表上，許久沒有翻動一下。
    手機在桌麵震了兩次。他過了很久，才垂眼看一眼。
    是工作群的消息。
    他沒有回。
    身後那一排座位，有人壓著嗓子，交頭接耳。
    女同事：何首席這幾天，是不是不太對勁啊。
    男同事：聽說發布會方案一個沒改，全壓給下麵的人了。
    那細碎的耳語極輕，卻還是斷斷續續地飄進他的耳朵。
    旁人不知內情，唯有主管心裏清楚，眼前這個人，早已在無人看見的地方，被無形的壓力耗得身心俱疲。
    會議臨近尾聲，市場部主管簡單收尾工作，叮囑眾人按現有方案穩步推進，隨即宣布散會。
    同事們陸續收拾電腦、低聲散去，會議室很快恢複安靜。
    何欣宇慢悠悠合上筆記本，起身離席，獨自一人走回首席辦公室。
    他推開辦公室門的那一刻，心頭微頓。
    屋內沒有開燈，光線偏暗。
    樊淩竟已經坐在他辦公桌前的椅子上，身姿挺拔閑適。電腦屏幕亮著明亮的光影，頁麵停留在新品發布會的彩排回放直播界麵，畫麵裏，正是剛剛在會議室裏失神倦怠、強撐狀態工作的何欣宇。
    樊淩分明是全程看完了他整場會議的狀態。
    何欣宇沒回頭理會會議室的閑言碎語，自始至終都像全然沒聽見，也根本懶得去聽那些旁人的揣測與議論。
    隔著兩層辦公區通透的玻璃牆，視野一覽無餘。
    方才在會議室，樊淩便靜靜立在外側，沒有出聲、也沒有叫任何人，隻是隔著玻璃，安靜凝望著斜前方那個人單薄的背影。
    何欣宇已經整整三天，沒有朝他的方向看過一眼。
    此刻，樊淩深邃的目光緩緩抬起，從屏幕裏的會議回放畫麵，落回已經坐在工位上的何欣宇身上。視線慢慢下移，掠過他緊繃低垂的肩頭，最終停在他無力垂落、遲遲不願伸手觸碰鼠標的雙手上。
    他看了很久。
    半晌，他抬手，按下了牆側的霧化開關。
    那麵一直清透的玻璃，就在他眼前，一寸，一寸，蒙了上去。
    先是一層灰。
    然後，是更沉的、更濃的霧，把對麵那個人，連同整個設計部，都糊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樊淩仍坐在這兒。
    從霧的這一頭，看著那團再看不真切的影子。
    像一頭藏在濕霧裏的獸，隔著水汽，鎖著自己唯一看中的獵物。
    中午。
    辦公室裏安安靜靜，隻剩設備輕微的嗡鳴。
    何欣宇盯著桌麵發了許久的呆，抬手拿起手邊的水杯，才發現裏麵早已空空如也，一滴水都沒有。
    他起身離開工位，漫無目的地朝著茶水間走去。他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隻是渾身沉滯疲憊，再也坐不住了。
    茶水間空無一人，格外安靜。他走到飲水機前接了一杯溫水，指尖抵著微涼的杯壁，就那樣靜靜端著，沒有喝一口，任由沉悶的情緒裹著自己。
    另一邊，吳清抱著「唯一」係列的項鏈概念圖，原本打算進辦公室找何欣宇對接。走到門口，看見房門敞開，屋內空蕩蕩的沒有人影，桌上筆記本電腦還亮著。他剛想把圖紙放下，一眼瞥見文檔頁麵裏，一份寫到一半、尚未完成的辭職申請書。
    吳清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掃過桌麵，才發現何欣宇的水杯已經不在原位。他反應過來，人應該是去茶水間了，現在過去正好能碰上。
    他不敢多碰電腦，把概念圖輕輕擱在桌角，轉身快步離開辦公室，手裏端著剛衝好的咖啡，徑直往茶水間走去。
    而茶水間內，沉寂被一聲輕喚打破。
    身後，有人輕輕叫了他一聲。
    吳清：“何老師。”
    何欣宇回神，側過頭。
    吳清是設計部的人，平時話不多，做事卻利落。此刻，他端著一杯咖啡，正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關切。
    吳清：“何老師，發布會壓力大吧？我看您最近，氣色不太好。”
    何欣宇看著他，勉強扯出一個笑。
    何欣宇：“還好。”
    他頓了頓，補了句。
    何欣宇：“就是睡得不太好。”
    吳清走近兩步，把手裏那杯咖啡，輕輕遞了過來。
    吳清：“給。剛衝的，您提提神。”
    何欣宇愣了一瞬，還是接過了。
    吳清：樊總對這次發布會，特別重視。您也別太拚了，身子要緊。
    何欣宇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他低下頭，看著手裏那杯深色的咖啡，熱氣嫋嫋地升起來，模糊了他半張臉。
    吳清識趣地退了出去。
    回到工位，他坐下，先是若無其事地翻了兩頁文件。
    然後，他摸出自己的手機，滑到最下麵，點開一個空白圖標。
    是一個加密的聊天軟件。
    他飛快地打起字來。
    吳清：【何設計師狀態很差，今天在會議上走神了三次。我去他辦公室遞項鏈概念圖的時候，在他電腦屏幕上，看到了一份辭職信的草稿。】
    消息發出去，那邊回得很快。
    樊昊：【什麼時候提交？】
    吳清：【應該是在發布會結束之後。】
    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一句話彈了出來。
    樊昊：【我知道了。你繼續觀察，別暴露。】
    吳清看完，把聊天記錄，一條一條，清了個幹淨。
    手機屏，重新黑了下去。
    頂樓，總裁辦公室。
    樊淩按下內線電話，簡短吩咐一句，讓趙明立刻來辦公室一趟。
    沒過片刻，門外響起兩聲規整的敲門聲。
    樊淩：“進。”
    得到應允後，趙明推門走入辦公室，垂手站定，等候吩咐。
    此時的樊淩並沒有坐在班台後，他立在已經霧化的玻璃牆前，背對著門口，讓人完全看不清他的神情。
    落地窗外的天色陰沉昏暗，厚重的雲層沉沉壓落下來，襯得整間辦公室愈發壓抑靜謐。
    樊淩：他最近怎麼樣？
    趙明站在門口，垂著手，謹慎地，把打聽來的那點東西，如實報了。
    趙明：“何老師……狀態不好。幾乎不和同事交流。中午，吳清看見他在茶水間站了十分鍾，杯子裏的水，一口都沒喝。”
    樊淩沒有動。
    辦公室裏一片寂靜，唯有窗外的風聲透過縫隙輕輕傳來。
    良久，樊淩率先開口，聲音冷得刺骨。
    樊淩：“你去查一下，那天負責照相後勤的那個人。”
    趙明聽到這話，瞬間愣了神。
    樊淩緩緩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指尖輕輕在冰涼的桌麵上點了兩下，繼續說道。
    樊淩：“”就是暴雨那天，把衣服披到他身上的那個。”
    趙明瞬間屏住了呼吸。他清晰記得那次山區出差的經曆，當日暴雨突降，眾人就地躲雨，那位年輕後勤見何欣宇被雨水打濕，便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他身上。這件事在當時平平無奇，所有人都未曾放在心上。
    可他萬萬沒想到，時隔許久，樊淩會突然提起這個人。
    趙明心裏一緊，試探著開口詢問。
    趙明：“您是想給他換個位置？”
    趙明：“把他……調到何老師那邊？”
    樊淩緩緩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
    眼底，翻湧著某種趙明跟了他這麼久，都很少見的東西。
    又沉，又冷，像一潭結了薄冰的水，底下，有什麼東西，正緩緩地，絞緊。
    趙明的後背，騰地，竄起一陣涼意。
    他喉嚨動了動，把後半句咽了回去，順著樊淩的意思，改了口。
    趙明：“老板……呃，好的。我明白了。”
    他頓了頓，又給自己，找了台階。
    趙明：那我再去跟何老師提一下發布會的事，順便，看看他今天的反應。
    樊淩沒說話。
    他隻是重新背過身，看向那麵霧化的玻璃。
    趙明知道，這就算是，默許了。
    他應了聲”是”，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門在身後，無聲地合上。
    那麵霧化的玻璃，就這樣，隔在樊淩和整間設計部之間。
    像一夜之間，長出來的一層，誰也別想捅破的、潮濕的膜。
    下午。
    趙明捧著一疊東西，重新敲開了總裁辦公室的門。
    他走到桌前，把兩份文件，輕輕擺在了樊淩麵前。
    一份，是人事去調的檔案。
    最上麵，貼著一張年輕男人的證件照。
    名字那一欄，寫著兩個字。
    李曉。
    另一份，是今早才擬好的、關於崗位調動的備忘錄。
    趙明：“樊總，李曉的資料，還有調崗的初步方案，都在這裏了。您過目。”
    樊淩垂下眼，看著那張照片，和那張薄薄的調崗單。
    他沒有立刻說話。
    隻是伸出手，把那份備忘錄，緩緩地，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一頁的末尾，空著一處，正等他落筆簽字。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