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舊痕窺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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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走廊盡頭的門虛掩著。
何欣宇抱著一疊文件,走到那扇門前,抬手,敲了兩下。
沒人應。
他推開門,辦公室內,趙明正站在側邊等候待命,桌後的那把椅子轉了小半圈,還留著樊淩方才起身時的角度。
趙明見何欣宇進來,微微頷首。
趙明:何設計師,樊總下午臨時去了工廠,人不在。有文件要簽的,先擱他桌上,回頭我催他過目。
何欣宇:“嗯。”
他點點頭,抱著文件走進去。
辦公室裏的光,還和那天一樣,壓得偏低。落地窗外,雲層很厚,把天光濾成一種發灰的白。
何欣宇走到班台前,把文件整齊地碼在桌角。收回手的時候,他的動作,停了一下。
桌上,那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就擺在他眼皮底下。
正對著那麵霧化的玻璃牆。
他見過它。
隔著霧,隔著那層他始終看不清的距離。現在,它近在咫尺,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像等他很久了。
何欣宇沒去碰它。
他轉過身,往外走。
就在轉身的這一刻,他的衣角,掃過了桌麵。
那個盒子被輕輕一帶,晃了晃,徑直從桌沿滑了出去,“啪”的一聲輕響,重重摔落在地。
盒蓋驟然彈開。
一枚戒指從裏麵滾落出來,在光潔的地板上轉了半圈,最終靜靜停住。
趙明始終安靜站在辦公室角落,全程目睹了這一幕。他心底一清二楚,這隻絲絨盒根本不是隨意擺放,是樊淩特意擺在桌麵、處心積慮留給何欣宇發現的。樊總隱忍蟄伏、步步試探,就是等著何欣宇察覺這個藏了許久的秘密。
可他萬萬沒想到,樊淩蓄謀已久的刻意安排,沒有等來循序漸進的試探揭露,竟以這樣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徹底敗露。趙明瞬間屏息斂神,垂在身側的手指悄悄收緊,不敢有任何動作、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心底早已翻起驚濤駭浪。
何欣宇低頭望去。
那是一枚銀白色素戒,戒身帶著細膩的拉絲紋路,冷白的燈光斜斜落下,在戒麵漾開一層極淡的、如同薄霜般的微光。
他下意識彎下腰,將戒指拾起,本是隻想將物件歸位、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可指尖輕輕轉動戒指的瞬間,內側兩個被光線照亮的刻印字母,猝不及防撞進眼底。
「G&H」
何欣宇的手猛地一顫。
那枚冰涼的戒指險些從他指縫滑脫。
他整個人徹底僵在原地,渾身血液仿佛驟然凝固。
G&H。
顧,與何。
這是顧皓晨的那一枚。
是當年他親手參與刻字,後來被顧皓晨說弄丟的那枚戒指。
過往的記憶轟然翻湧上來。顧皓晨曾告訴他,這枚戒指在酒會不慎遺失,四處尋覓無果。那時的他甚至暗自慶幸,覺得如此一來,兩人之間最後一點牽絆與羈絆,也徹底消散,從此兩不相欠,徹底兩清。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枚早已被認定遺失的戒指,此刻竟安安穩穩躺在樊淩的辦公桌上。
一旁的趙明看清戒內刻字時,心口狠狠一震,徹底了然一切。
樊淩何止是知道,他是把何欣宇塵封的過往、隱秘的執念全數攥在了手心。故意擺放戒指,就是想親手撕開何欣宇刻意掩埋的過去,逼他直麵、逼他正視自己的心思。陰濕又偏執的算計,藏得太深,太過可怕。
大腦瞬間嗡鳴一片,轟鳴作響。
無數零碎、被他刻意擱置遺忘的畫麵,爭先恐後地竄入腦海,一點點拚湊出令人窒息的真相。
競標那日,桌下那隻突兀覆上他手背、強勢又克製的手。
暴雨深山夜裏,那隻輕柔貼在他額頭、細心試探體溫的掌心。
還有樊淩曾經半沉半暗、帶著深意問他的那句——「你被人辜負過承諾嗎?」
原來從那個時候起,這個人就什麼都知道了。
知道他和顧皓晨的過往,知道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不願被任何人窺探的陳年舊事,知道他所有想要掩埋的遺憾與過往。
樊淩認識顧皓晨?
他刻意調查過自己?
這個人,到底悄無聲息窺探、知曉了他多少秘密?
層層疊疊的震驚、慌亂、錯愕席卷全身,何欣宇喉頭發緊,徹底發不出半點聲音。
耳邊隻剩自己粗重紊亂的呼吸,一下重過一下,空得發慌。
趙明立在原地,大氣不敢喘一口。他看著驟然失神、渾身僵硬的何欣宇,心裏清楚,樊淩這場蓄謀已久的拉扯,在這一刻徹底撕開了所有偽裝。
死寂凝滯的辦公室裏,房門,就是在這時,被人從外麵輕輕推開。
樊淩走了進來。
深色風衣搭在他臂彎上,帶著外頭一層潮濕的冷氣。
原本待在辦公室內待命的趙明,見他踏入,立刻躬身,恭敬出聲。
趙明:“樊總。”
樊淩視線一瞬未離僵在原地的何欣宇,語氣沉淡,不容置疑。
樊淩:“你先出去。”
趙明不敢多言,快步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房門。但他並沒有就此離開,就靜立在門外走廊,離門板不遠,室內的對話隔著門板隱約飄出來,他避不開,一字一句盡數聽進耳中。
門鎖落下的聲響又輕又悶,徹底隔絕了外界大部分動靜。
屋內瞬間陷入死寂。
樊淩先看到蹲在地上的何欣宇,再瞥見那隻被摔開、空空蕩蕩的絲絨盒,最後,目光沉沉定格在何欣宇手裏攥著的那枚戒指上。
他沉默了兩秒。
就兩秒。
他邁步上前,走到何欣宇麵前,緩緩蹲下身,抬眼與他對視。
何欣宇抬起頭,眼眶是紅的。
何欣宇:“這枚戒指……你從哪兒弄來的?”
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樊淩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把那枚戒指,從何欣宇的手裏,一點一點,拿了過來。
他用拇指,在銀白的表麵上,極輕地擦了一下。
像要擦去一層根本不存在的灰。
樊淩:“撿的。”
他停了一下。
樊淩:“在那場酒會上撿的。顧皓晨把它弄丟了。”
「撿的」兩個字,他說得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再小不過的事。
何欣宇:“那你為何留著?”
他的聲音,還是抖的。
樊淩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著眼,目光沉沉碾過絲絨盒裏的那枚戒指,眼底翻湧著化不開的陰翳與執念。良久,他緩緩抬眼,漆黑的瞳孔牢牢鎖住玻璃那頭專注工作的何欣宇,視線冷沉黏膩,帶著極強的侵略性,死死將那人的身影釘在眼底,無處可逃。
樊淩:“我一直在等你發現。”
樊淩:“等你看清這枚戒指,看清你和他的過往,我盡數知曉、全部看透。”
樊淩:“”你也該徹底明白,從很早以前開始,你就早就被我盯上了。逃不掉,也躲不開”
他頓了一頓,聲音沉下來。
樊淩:“這枚戒指,我沒動過別的心思。”
樊淩:“隻是想告訴你——你丟掉的東西,被我撿到了。”
字字句句,落下來,砸在何欣宇耳邊。
像是有人把他一層一層、剝開了,扔在雪地裏,冷得他連骨頭都在打戰。
本能驅使著他想要逃離。
他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腳步虛浮地,朝門口走去。
樊淩沒有追。
他站在原地,視線,落回到那隻已經空掉的絲絨盒上。
盒蓋還敞著,裏頭什麼也沒有。
半晌,他極輕地,開了口。
也不像說給誰聽。
樊淩:“你恨我嗎?”
空氣裏,落下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
樊淩:“恨……你也逃不掉了。”
屋內傳來門把手轉動的聲響。
何欣宇一把拉開房門,踉蹌著從辦公室走出來。
守在門外的趙明猝不及防抬眼,清清楚楚看見何欣宇的模樣。眼底泛紅,麵色慘白,唇瓣抿得緊緊的,滿心的傷痛無處遮掩,他沒有停留,埋著頭快步離開,背影落寞倉促。
趙明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站在原地,心裏五味雜陳,壓著聲音低低自語。
趙明:“何老師就是那束光……可樊總,隻懂得把人攥在手心,卻不知道該怎麼好好留住這束光。”
話音剛落,辦公室裏麵傳來樊淩冷沉沉的聲音。
樊淩:“還站在外麵做什麼,進來。”
趙明心頭一凜,斂去臉上所有情緒,推開門走回屋內。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