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何欣宇回了一趟微光工作室。
    他如今是宇豪的首席了，可這間老城區二層的小屋，還是老樣子。工作台、黑切割墊、遊標卡尺、焊槍、放大鏡，一樣不少；白板上那些客戶單，還釘在那兒。有些東西，隻要”微光”這兩個字沒變，根就還在。
    隻是有些地方，悄悄變了。
    他摸出鑰匙，往鎖孔裏一捅，沒捅進去。
    鎖孔換了。
    是那種嶄新的、泛著冷光的指紋密碼鎖，旁邊還嵌著一小方黑色感應區。他愣了一下，退後兩步，抬頭——門口的舊燈泡換成了感應燈，空調外機是新的，連牆角那台用了多年、滴得滿桌茶漬的老式咖啡機，都被換成了一台鋥亮的意式半自動。
    一屋子舊物，偏偏是這些”入口”，全換了新的。
    他下樓問物業。物業是個嗓門挺亮的中年人，回得倒順溜。
    物業：“業主方要求統一升級的，款都結清了，您踏實用就行。”
    ”業主方”三個字，在何欣宇耳朵裏，滾了一圈。
    他到底沒忍住，撥了那個電話。
    響到第三聲，才被接起。那頭沒有寒暄。
    樊淩：“什麼事。”
    何欣宇：“工作室的門鎖、空調、咖啡機，是你讓人換的？
    對麵靜了一秒。很短，短得像沒有過。”
    樊淩：“好好工作。”
    ”哢”地一聲，掛了。
    何欣宇聽著那串忙音，愣了愣，終是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裏，有幾分無奈，幾分說不清，獨獨沒有惱。
    處理完幾單舊訂，走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就那麼在門口，他一眼，瞥見了一隻嶄新的攝像頭。
    那攝像頭安在門楣上方，鏡頭低低地，正對著這扇門——不照大街，不照行人，隻把這一扇門，圈在正中央，像一隻不肯合上的眼。
    何欣宇的胸口，沒來由地，往下沉了沉。
    他又折回去問物業。這一回，物業的眼神躲了躲，支吾了好一會兒，
    物業才擠出一句：”……是宇豪那邊，派人來裝的。”
    何欣宇沒再問。
    他抬頭，看向那盞新的路燈。燈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亮了，一汪暖黃的光，安安靜靜，落在門前這一小片地上。
    他不知道的是，這條街換上的那十盞新路燈，都是樊淩讓趙明，以宇豪的名義，一盞一盞，捐出來的。
    當晚，宇豪頂樓。
    趙明：“樊總，銘德地產定製珠寶的招標申請、資質文件和報價方案都整理完了，已經歸進宇豪正式合作卷宗裏，條款和報價都按您的意思調整過，流程合規。”
    說完他退後兩步，垂手站定，等著吩咐。
    樊淩背對著他站在落地窗前，身形挺拔，黑色襯衫的袖口扣得一絲不苟。他一隻手搭在冰涼的玻璃上，指尖沒什麼動作，就那麼望著窗外。
    聽見彙報，他沒回頭，隻淡淡應了聲，半晌才緩緩轉過身，步履沉穩走到辦公桌後。骨節分明的手指拿起桌角的文件，拇指一挑掀開封皮，紙頁嘩啦翻過幾頁，目光掃過核心條款與報價欄，速度極快卻沒漏過半分細節。
    確認無誤，他屈指叩了叩紙麵，拿起桌邊的鋼筆，筆鋒利落落在落款處，簽下名字。字跡淩厲，和他本人的氣場如出一轍。
    他合起文件，指尖一推，順著光滑的桌麵遞到趙明跟前。
    樊淩：“同意提交，按正式招標流程走。下周一把標書送抵銘德總部，對接窗口直接掛我名下，不用經部門中轉。”
    樊淩：“後續發布會場地、現場安保你親自跟進。場地動線、嘉賓通道、展品展區全部複核兩遍，安保團隊提前三天進場布控，全程閉環管理，不允許出任何疏漏。”
    樊淩：“「歸途」係列參展樣品設專屬看管崗，進出庫雙人登記，運輸全程跟車。”
    趙明上前一步，雙手接過文件，指尖貼住微涼的紙頁，垂首應聲。
    趙明：是，我明天一早就對接場地和安保公司，樣品管控流程下午整理好發您郵箱過目。
    樊淩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沒再說話。他重新轉身走回落地窗前，再度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辦公室重歸安靜，隻有中央空調出風口極輕的風聲。
    過了很久，他才又開口，聲音沉了些，褪去了工作裏的冷硬，落進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樊淩：他工作室那條街，晚上太暗。十盞，夠嗎？
    趙明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壓下心裏那點複雜的笑意，恭聲道。
    趙明：“老板，整條街都亮了。”
    樊淩：“那就好。”
    樊淩頓了頓，語氣淡得像窗外的夜霧，聽不出起伏。
    樊淩：他怕黑。
    趙明後頸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這話太輕，又太重。他跟了樊淩五年，從沒聽過老板用這種語氣說誰的私事，更別說這種近乎細碎的關照。何首席怕黑這件事，他連聽都沒聽過。
    疑問在舌尖滾了兩圈，他到底沒敢問出口。老板不想說的事，多問一句都是逾矩。
    辦公室裏又靜了下來。
    樊淩忽然又開口了。這一次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慢慢滲出來的，慣有的冷冽裏摻了一絲極淡的、幾乎捕捉不到的不確定。
    樊淩：“我當初把戒指從架子上拿下放進絲絨盒子裏，他……會發現嗎？”
    他頓了一瞬，緩緩轉過身。晦暗的天光從他身後漫過來，將他半張臉切進陰影裏，另一半落在光裏。平日裏銳利得像刀的眼神，此刻蒙了點沉鬱，直直望著桌上那隻深藍色的絲絨盒。
    趙明心頭一凜。
    他跟了樊淩這些年，比誰都清楚，這句話裏的分量。老板從不在人前說這些，更從不肯承認自己對誰上了心。此刻肯開這個口，與其說是在問他，不如說，是在問一個連老板自己，都不肯認的問題。
    他想起，自從高林跟樊總分了手，樊總那股子陰濕、霸道，還有那些使出來的手段，是一日比一日地，讓人畏懼。有段時間，連他都動了辭職的念頭——可到底，沒敢提。
    這人像把渾身的刺，都一根一根豎了起來，越豎越硬。誰要挨近，誰就得先流點血。
    可此刻，趙明望著辦公桌上那枚深藍的絲絨盒，又望著窗前那道冷硬到幾乎沒有溫度的背影，心裏忽然浮起一個念頭——
    或許，何首席，就是樊總一直在等的、那束能照進來的光。
    趙明定了定神，試探著，極輕地問了一句：
    趙明：“那……您希望他發現嗎？”
    樊淩沒說話。
    良久，他才極輕地，嗬出一口氣，像歎，又不像。
    窗外，那十盞暖黃的燈，正把半條老城的街，一點一點，照得亮堂起來。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