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舊傷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185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暗湧
    第十九章舊傷
    周六,何欣宇和林清清去的,是市中心一家高端商場。
    七層樓,通體玻璃幕牆,冷氣裏裹著香水味,一股股往人鼻子裏鑽。何欣宇揣著手機,逐層逐櫃地記筆記——哪家的婚戒擺台最打眼,哪家櫃姐的話術最精,戒圈工藝、主石切工、托座高度,一樣樣,全塞進備忘錄裏。他做這一行久了,看戒指從不看價錢,隻看那圈金屬裏,藏著多少心思。
    林清清挽著他的胳膊,時不時指著一枚櫃台裏的鴿子蛋倒吸涼氣。
    林清清:“我的媽,這得多少錢?你確定你是來看設計的,不是來受刺激的?”
    何欣宇:“我記尺寸和折光,不看價格。”
    林清清:“……你這種人,活該單身。”
    何欣宇沒應聲。
    他其實已經有些走神了。就在剛剛,路過一家專櫃的時候,玻璃上那四個燙金的小字,隔著半條過道,像針一樣紮進了他眼裏——”一生·唯一”。
    唯一。
    他腳步頓了一下,喉嚨裏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梗住。這一個月,他把這兩個字改了又改,把婚戒畫了無數版,以為自己早把那個人從心口挖了出去。可一枚戒指、一句廣告語,就能讓他這層薄薄的鎮定,裂開一條縫。
    他又繼續往前走,腳步卻重了半分。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毫無預兆地,釘在了前方不遠處的一排玻璃櫃旁。
    那裏,站著兩個人。
    一個人,是顧皓晨。
    他穿一件深灰色大衣,領子立著,身形頎長,正微微側著身,聽身邊的人說話。一個月不見,他瘦了些,眉眼間籠著一層倦意,可那身量和氣度,仍是人群裏一眼就能認出來的那種。
    何欣宇的心跳,漏了一拍。
    像是被誰伸手,在胸口最軟的地方,不輕不重地攥了一下。他下意識想別開眼,想裝作沒看見,可兩條腿卻像生了根,一步也邁不動。
    然後,他看清了顧皓晨身邊的那個人。
    一個女人。
    奶白色針織衫,頭發鬆鬆挽著,耳上一對小小的珍珠。她挽著顧皓晨的胳膊,嘴角噙著笑,正指著一對對戒,小聲說些什麼。那姿態,親昵、得體、天經地義,像是這樣的畫麵,已經上演了千百遍。
    何欣宇不認得她。但他知道她就是馮雅婷。
    顧皓晨的未婚妻。
    那一刻,何欣宇腦子是空的。
    沒有憤怒,沒有質問,甚至沒有眼淚。隻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從腳底往上,一寸一寸地漫,把胸腔裏那點殘存著的、連他自己都不肯承認的念想,一點一點,浸得發涼。
    原來是這樣的。
    他想過很多次,這場偶遇會是什麼樣子。想過他會躲開,想過他會體麵地打個招呼,想過自己會不會失態。唯獨沒想過,看到那個本該屬於他、如今卻挽著別人的手臂時,他心裏最先湧上來的,不是恨,是荒涼。
    那些天台上的話,那些深夜守著他畫圖的耐心,那些”你是光””被你折彎了”的鄭重……原來都已經是別人的了。
    他的指尖,在褲縫處,極輕地蜷了一下。
    像是在攥住什麼,又什麼都沒攥住。
    林清清還在他耳邊說著什麼,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隻想轉身走,走得快一點,再快一點,別讓任何人看見他這一瞬的失態。
    可已經來不及了。
    顧皓晨,忽然抬起了頭。
    隔著來來往往的人流,隔著幾層玻璃的反光,他的視線,準確無誤地,落了過來。
    四目相對。
    商場裏所有的聲音——廣播、腳步、談笑——潮水般退去。何欣宇隻聽見自己的呼吸,被壓得極淺,一下,一下,像要從喉嚨裏擠出來。
    他看見顧皓晨的步子在半空頓住。看見那張他閉著眼都能描出來的臉,一點一點地,染上一層他看不懂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東西。那東西太滿,滿得顧皓晨張了張嘴,卻什麼聲音都沒能發出來。
    何欣宇知道,此刻自己應該笑一笑,應該雲淡風輕地走過去,應該讓所有人都覺得,他早已不在乎了。
    他確實笑了。
    那笑很淺,淺到極致,客氣、疏離,挑不出半點錯。正是他在無數個難眠的夜裏,對著鏡子練過的那種——客氣得,像是麵對一個素未謀麵的陌生人。
    何欣宇:“顧先生,久仰。”
    四個字落下去,輕飄飄的,穩穩的。
    顧皓晨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他身旁的馮雅婷順著視線望過來,目光在何欣宇臉上停了一瞬,沒有驚訝,沒有探究,隻是溫柔地”哦”了一聲,輕輕問:”認識的朋友?”
    何欣宇沒再看他們。
    他朝那個方向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轉身,對林清清說:”走吧。”
    他邁開步子,從顧皓晨身邊,走了過去。
    擦肩而過的那一瞬,兩個人的衣角幾乎要碰到,又都克製著,誰也沒有沾上誰。空氣裏,那股熟悉的、混著點冷杉的氣息飄過來,隻一瞬,就散了。
    何欣宇沒有回頭。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快得林清清要小跑才跟得上。隻有他自己知道,他那隻垂在身側的手,已經攥緊了,指節一點一點,泛出白。
    林清清在拐角處一把拉住了他。
    林清清:“欣宇?欣宇!”
    何欣宇沒應。他伸手推開消防通道的門,閃了進去。防火門在身後重重合上,把商場裏所有的光亮和嘈雜,都隔在了外麵。
    樓梯間裏,很暗,很涼。
    聲控燈遲異地亮了一下,又”啪”地滅了。
    何欣宇靠著牆,背抵著冰涼的牆麵,一點一點,滑坐下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氣。
    不是累。是剛剛那幾十秒裏,他硬生生壓下去的所有東西,此刻都反撲了上來。
    堵在胸口,堵在喉嚨,堵得他連呼吸都要碎成幾截。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隻有一聲一聲,極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喘息。他的眼睛很幹,幹得發澀,卻沒有一滴淚——他哭不出來。
    他聽見自己剛才那四個字,在腦子裏一遍一遍回響。
    ”顧先生,久仰。”
    那麼平靜,那麼體麵,那麼完美。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那四個字,每一個,都是從心口最軟的地方,硬生生剜下來的。
    曾經,他叫那個人”皓晨”。
    曾經,那個人在天台上,一字一頓地告訴他:”你是光。”
    曾經,那個人把一枚素圈銀戒,輕輕套上他的小指,說:”光不是直線,被你折彎了。”
    曾經,他以為這樣的日子,會長長久久地過下去。
    如今,他隻能叫一聲”顧先生”。
    何欣宇的肩,微微地,顫了一下。
    他把臉埋進膝蓋。這一次,沒有聲音,也沒有眼淚,隻有一片被壓到極致的、幾乎要讓人窒息的靜,在這狹小的樓梯間裏,沉沉地漫開。
    林清清追過來,撞開了消防門。
    她看見何欣宇坐在地上,背靠著牆,頭埋著,整個人縮成一團,肩膀在輕輕地抖。
    她的心,猛地一揪,卻沒有急著說話。她隻是蹲下身,伸手,輕輕按住他那隻攥成拳頭、指節泛白的手。
    那隻手,冷得嚇人。
    林清清:“欣宇。”
    何欣宇沒抬頭。過了很久,才從齒縫裏,極輕地擠出一句。
    何欣宇:“我沒事。”
    林清清:“你手冰成這樣了,還沒事?”
    她不由分說,把那隻手拉過來,包進自己兩隻掌心裏,一下一下地搓。她的手心溫熱,是這冰涼的樓梯間裏,唯一的一點溫度。
    何欣宇由著她搓,沒有抽回。
    過了半晌,他才緩緩抬起頭。眼睛依舊幹著,沒有一滴淚,隻是空,空得讓人害怕,像所有的情緒都被抽幹了,隻剩一副空落落的殼。
    何欣宇:“清清,我剛剛……叫他顧先生。”
    他聲音平得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林清清鼻子一酸,別過臉,用力把那股酸楚咽回去,然後挨著他坐了下來,把肩膀借過去一點點。
    林清清:“我知道。你已經很棒了。”
    樓梯間裏,暗得很,靜得很。
    何欣宇的頭,慢慢地,靠在了林清清的肩上。
    商場的光裏,顧皓晨還站在原地。
    像被誰抽走了魂,一動不動地,望著那扇合上的消防門。人從他身邊來來去去,他絲毫未覺。
    馮雅婷站在他身邊,等了很久。她不是那種會追問的女人。有些事,不需要問,也問不出結果。
    良久,她才輕輕開口,語氣柔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
    馮雅婷:“是他吧?你要不要,去追?”
    顧皓晨沒有立刻回答。
    他閉上眼。胸口的位置,那枚貼身放著的、刻字早已磨平的銀圈,隔著布料,貼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燙得他發疼。
    那是何欣宇留給他的戒指。他日日貼身戴著,卻再也戴不回那根手指上。
    過了很久,他才睜開眼,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
    顧皓晨:“走吧。”
    他轉過身,朝著與何欣宇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
    馮雅婷跟上去,挽住他那隻僵著的手臂。兩個體麵的人,並肩走進商場的燈光裏,像這世上再尋常不過的一對璧人。
    沒有人知道,就在他們身後那道緊閉的防火門裏,藏著一個人碎了一地的、不肯讓人看見的狼狽。
    防火門靜靜闔著,像一道焊死的界碑,把兩個世界徹底隔開。門內是潰不成軍的舊傷,門外是的人生。誰都沒有再跨一步,誰都清楚——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拚不回去,也碰不得了。
    
    (第十八章完)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