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章林清清的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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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湧
第十九章林清清的觀察
周末,林清清把何欣宇從公寓裏挖了出來。
理由隻有一句——”你再窩下去要長蘑菇了”。何欣宇拗不過她,洗了把臉,換了件幹淨的衛衣,跟著她去了他們常去的那家咖啡廳。
走出單元門的時候,陽光有些刺眼。何欣宇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才想起來,自己已經連著好幾個周末,沒有在白天出過門了。他這些日子,白天上班,晚上改圖,兩點一線,活得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林清清拉他出來,倒像是把他從一堆報廢的圖稿裏,重新撿了出來。
咖啡廳在老城區,門前種著一排梧桐,十月底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往地上掉,堆在門口,踩上去沙沙響。這地方他們念書時就常來,一晃好幾年,門口的樹高了三層樓,可門牌、燈箱、甚至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都沒變過。
他們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何欣宇要了杯美式,林清清要了杯焦糖瑪奇朵,外加兩塊芝士蛋糕。
林清清一坐下就開始數落他,說他微信半天不回,電話也不接,搞得她差點要報警。何欣宇笑了一下,說最近太忙。林清清撇撇嘴,沒信,但也不戳穿,隻把蛋糕往他麵前推,眼睛在他臉上打量起來。
林清清:“你瘦了。”
何欣宇:“沒有。”
林清清:“你自己照照鏡子,顴骨都出來了。那混蛋的事……你還放不下啊?”
她說的是顧皓晨。
何欣宇垂下眼,拿起小勺攪了攪那杯黑咖啡,沒說話。勺子在杯底劃出一圈一圈的漩渦,像要把某個名字攪散了、沉下去。
那些事,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
他原以為,隻要把自己塞進工作裏,塞進那些永遠改不完的圖稿裏,就能把過去那點東西,一點點磨幹淨。可他低估了習慣。某些人走了,可他們用過的杯子、坐過的椅子、說過的話,都還在原地,像釘子一樣,紮在生活最柔軟的縫隙裏,碰一下就疼。
可有些東西,不是時間過了就沒了。它隻是被壓到了更底下,不翻就沒事,一翻,還是翻江倒海。
林清清看著他,歎了口氣,也不再戳他。她太了解何欣宇了,這人心事重,什麼委屈都自己咽,麵上越平靜,心裏越擰巴。她要是再逼,他隻會把殼縮得更緊。
林清清:“算了,不說那個。最近工作怎麼樣?在那個什麼宇……宇豪?”
何欣宇:“嗯,還行。我們老板挺重視設計的。”
林清清:“哦,你們老板。”
她拖長了那個”哦”字,尾音往上挑,眼睛眯了起來,像隻聞到了腥味的貓。
何欣宇沒察覺,自顧自往下說:就是忙。接了個高端婚戒的單子,我們老板定了名,叫”唯一”,天天改圖,改得我眼睛都快瞎了。
林清清:“又是你們老板。十分鍾裏,你提了他四次了。”
何欣宇:“有嗎?”
林清清掰著手指頭數:重視設計的你們老板、定了名的你們老板、催你改圖的你們老板、還有上回加班給你蓋外套那個你們老板——你自己說,幾次了?
何欣宇愣了一下,忽然不說話了。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別開眼,去看窗外那排梧桐。葉子又落了幾片,有一片貼著玻璃滑下去,像在和他眼前這一瞬的心虛,打了個照麵。
林清清托著腮,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
林清清:“老實交代。是不是有情況?”
何欣宇:“什麼情況。沒有。”
他說得很快,快得像早就背好了答案。可話到尾音,嘴唇卻有個幾乎看不見的遲疑。就半拍。短得像是錯覺。
可林清清認識他多少年了?
他那點心思,隔著張臉,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她心裏那盞燈,”啪”地一下,亮了。
林清清(內心OS):“有戲。絕對有戲。”
她沒點破,隻裝作漫不經心地往椅背上一靠,嘬了口咖啡。
林清清:“沒有就沒有唄,你臉紅什麼。”
何欣宇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臉。
何欣宇:“我哪兒臉紅了。”
林清清:“耳朵。你耳朵尖都紅了。”
何欣宇:“熱的。”
林清清:“大冬天的你熱?”
何欣宇嘴硬,不說話了。
林清清不依不饒,眼神精亮得嚇人:行,那你給我說說,這個”沒有情況”的老板,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能讓我們何大設計師天天掛在嘴邊,總得有點過人之處吧?
何欣宇被問得沒法,隻能揀最輕的說。
他腦子裏其實先閃過了很多畫麵。會客室裏那人慢條斯理地翻合同的樣子,深夜對麵工作台前那半張被台燈照著的臉,還有那句輕飄飄落下來、卻讓他半天沒緩過神的——”你被人辜負過承諾嗎”。
可這些話,他一個字都不想跟林清清講。
講了,就等於承認了些什麼。而那些東西,連他自己都還沒理清。
何欣宇:“就是……工作上挺照顧的。”
林清清:“怎麼個照顧法?說具體點。”
何欣宇抿了抿唇,似乎在措辭。半晌,他伸出兩根手指。
何欣宇:“兩件事。”
林清清:“說。”
何欣宇:“有一天加班到很晚,我趴在工位上睡著了。醒過來的時候,發現他給我披了件外套。”
林清清:“然後呢?”
何欣宇:“還有一次中午,我吃食堂,他路過,可能覺得食堂的飯沒營養,就讓人給我送了份單做的餐。後來幹脆讓我每天中午去頂樓休息室吃。”
他說到這兒,自己先停了一下。
其實他沒說完。
他沒跟林清清講,那晚不止有外套——那個人還壓著他的圖紙不讓他收,盯著一堆半成品,一眼就看出他最擰巴的那處,然後添了一筆,跟他說”大膽一點”。他沒講,那句”你被人辜負過承諾嗎”,問得他半天回不了神。他也沒講,那個被全公司嚷著”空降”的人,是怎麼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唯一”這個要命的婚戒係列,鄭重地交到了他手上。
這些話,太重了。重到他寧肯隻撿最不相幹的兩件,輕描淡寫地說給林清清聽。
他說完,擺出一副”你看,我說了沒情況吧”的表情,端起杯子又要喝。
林清清沉默了兩秒。
然後”啪”地一拍桌子。
林清清:“這叫沒情況?!”
她這一嗓子,半個咖啡廳的人都往這邊看。何欣宇嚇了一跳,手裏的咖啡差點灑出來,褐色的液體在杯口晃了一下。
何欣宇:“林清清,你小點聲!”
林清清毫不收斂,掰著指頭又數了起來。
林清清:“大半夜不睡覺,專程來給你蓋外套,這叫照顧?食堂的飯不好,就讓人單獨給你做,還送到樓頂休息室讓你一個人安安靜靜吃,這叫照顧?何欣宇,你是不是在珠寶堆裏泡傻了?這要還沒情況,我明天就把我那十斤戀愛小說打包給你看。”
何欣宇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最後隻擠出一句。
何欣宇:“你想多了。人家就是……比較周到。”
林清清:“周到到隻對你一個人周到?”
何欣宇不說話了。
他其實也說不清。那個人對別人,永遠是隔著一層冷冰冰的距離,說一不二,寸步不讓;唯獨對他,像是總忍不住要多做一點,多問一句,多看一眼。這些事,他感覺得到,卻從不敢往深了想。
窗外一陣風過,落葉打著旋兒落在玻璃上,又滑下去。他低下頭,用指甲無意識地摳著杯壁,一下,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開口。
何欣宇:“清清,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也不想……”
他沒說完。
林清清卻懂了。她眼裏的精光斂了斂,伸手按住他那隻還在摳杯子的手,語氣放軟下來。
林清清:“我知道。你還沒準備好。”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林清清:“可欣宇,人不能一直把自己關在殼裏。你總得看見,這世上不是隻有顧皓晨一個人,會把你放在心上。你值得被好好對待,懂嗎?”
何欣宇抬頭看她,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他其實想說,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像她這樣,把”值得”兩個字,說得這麼理所當然。也不是每一個人,都配得上好好被對待。可他看著林清清那雙眼睛,把到了嘴邊的話,又都咽了回去。
林清清讀懂了他的沉默,也不逼他。她鬆開他的手,端起那杯快涼透的瑪奇朵,嘬了一口,換了個輕鬆的語氣。
林清清:“行了,不給你上課。中午吃什麼?我請。”
何欣宇:“你請得起?”
林清清:“你小看我。”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那點沉重,總算被衝淡了些。
窗外的梧桐葉,又落了一片,飄飄悠悠,落在積了薄薄一層的地麵上。
過了幾天,何欣宇接到樊淩的通知。
不是電話,是周恒轉達的。
周恒:“何老師,”唯一”係列光在稿子上定不下來,樊總讓您抽兩天,去幾家高端商場和珠寶專櫃實地看看。看看別人的婚戒怎麼擺、怎麼賣、怎麼被人拿起來看。設計得落在地上,不能隻飄在紙上。”
何欣宇握著手機,聽他說完,覺得這話有道理。
他這段日子改圖改得魔怔了,總在稿子上繞來繞去,越繞越緊。和樊淩那晚聊的”大膽一點”,落到紙麵上,卻始終差著一層。他正想出去走走,換換腦子,看看真實的東西。
何欣宇:“我一個人去?”
周恒:“樊總說,隨您。”
何欣宇:“行,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坐在工位上,翻著備忘錄,把要考察的幾處地方列了出來。
其實他本可以自己去。這些年,他一個人跑慣了市場,也一個人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櫃台和櫃姐。可他盯著那串商場名字看了半晌,腦子裏卻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想找個人陪著。
這個念頭一出來,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是什麼時候開始,他連一個人走一段路,都要猶豫了。
他拿起手機,點開林清清的對話框。
何欣宇:【周六有空嗎?陪我去個地方。】
對麵秒回。
林清清:【幹嘛,約會?】
何欣宇:【……市場調研。看戒指。】
林清清:【看戒指?!你終於要為人生大事做準備了?!】
何欣宇:【不是。工作,給婚戒係列做實地考察,去幾家商場的專櫃轉轉。】
林清清:【哎,白高興一場。行吧,看戒指我也愛,姐陪你去。順便幫你把把關——看看這世上的戒指,配不配得上你何大設計師的審美。】
何欣宇看著屏幕上跳出來的那串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他回了四個字。
何欣宇:【好,周六見。】
然後他鎖了屏,重新把台燈調亮了一點。
燈下,攤開的速寫本上,是一個還沒定型的婚戒雛形。那圈圓潤的線條,還沒封口,像一句沒說完的話。
他盯著那個圈,出了會兒神。
窗外的夜色已經沉下來了,公寓裏隻亮著這一盞燈。桌上那杯白天忘了扔的美式,涼透了,杯底沉著一點細碎的、化不開的苦。
不知怎麼,他忽然很想知道,林清清要是見了樊淩,會怎麼評價這個人。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隨即,他把它壓了下去,重新拿起筆。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著,像要把那個不該有的念頭,一並蓋過去。可那道還沒封口的圓,卻在他眼前,固執地、一圈一圈地,亮了起來。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