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要講個故事的寧蘊，卻是把身體仰躺進沙發後，沉默了。
    看著電視上無聲播放的紀錄片出神。
    “要把燈關掉嗎？”
    寧蘊輕輕鬆了口氣，“好，關了吧。”
    在黑暗中，隻有兩道呼吸聲，一道急速，一道平緩。
    寧蘊張了張口，深吸口氣。
    每當回想時，腦袋仿佛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感覺到寧啟樺又慢又輕地拍著他的背，“不急。我有很多時間，慢慢說。”
    在黑暗中，他或許更能把那些在腦子裏盤踞的噩夢場景說出來。
    那些噩夢如此真實，但是他卻又想不起來到底是親身經曆，還是別人把這些塞入他的腦袋的。腦裏的記憶有些很清晰，有些卻又很混亂。仿佛，一個亂糟糟茲待回收的圖書倉庫，碎紙頁和書本扔得到處都是，難以歸類。
    但是，一旦用力去回想，腦袋就痛得發麻，然後全身**，發冷想吐。
    試了幾次之後，他不敢再去想，隻能循著本能去生活。
    那些如噩夢般的日子是怎麼開始的，現在竟然也顯得模糊了。
    隻記得，有一天，平穩的生活被打破。
    大概是看了一個晚上的蟲族，也可能是父親親情這種氛圍實在太久太久沒有出現了，他本來不打算說的話，卻突然有了傾訴的**。
    “安穩生活是個偶然，整個人類曆史也是偶然。幸運，總有結束的一天。【注1】那天，幸運結束了。”
    寧蘊沒頭沒尾的敘述，寧啟樺卻聽得仔細。
    “沒有人知道病毒是怎麼產生的。仿佛是一夜之間突然出現的，作為平頭百姓，不是發生在身邊的事情，公眾頻道不宣傳，媒體不公布，我們就閉目塞聽，什麼都不知道。
    等到事情開始擴大化，病毒裂變一樣襲擊普通人，身邊的人出現莫名其妙的症狀時。就開始了隔離，等待當局研究對應的治療藥物。
    那個時候，其實還是比較鎮定的，新型病毒並非第一次出現，病毒也是跟我們同一個星球待了幾十萬年，毒藥和解藥伴生，都是我們學過的常識。
    但是，這次解藥研究的時間有些長。隔離控製的時日長了，心情就開始煩躁。生活節奏開始被破壞。
    而，節奏逐漸被打破後，就很難恢複原狀。
    躺家裏呆了好幾周，不再有人催著上班，不再需要社交工作加班瞎聊。同一幢樓裏的人開始被帶走，剩下的人被困在原地。樓裏的人越少，就越焦慮。
    感覺到恐慌開始的時候，是外賣沒有了，從外賣店減少，到外賣APP被關閉，再到樓下做街坊鄰裏的小店也不送餐了。之後，超市也關門了，連鎖店也做不下去了。
    再後來，其他地區傳言，拿不到工資了，錢不值錢了，生活開始陸續癱瘓。
    幸好，就在這個即將崩盤的臨界點時，當局宣布特效藥研究出來，大家排隊注射。
    在我們以為將要恢複正常的時候，卻又突然出現了變異病毒體。比之前的破壞性翻了十倍。
    花費了巨大人力物力財力研究的特效藥立刻變成了病毒的零食。
    有些地區無法再控製隔離，索性放開了。感染的人開始互相傳播。
    有一天，我發起了高燒。家裏隻有我一個人。那天我吃了藥，又在床上躺了一天，連飯都吃不下，隻感到全身被火燒一樣。
    我感覺我可能不行了。我那天拚了老命，從床上爬起來，撕掉了門上的隔離條，隻來得及拍開對門的人家，求他給我煮點粥。
    萬幸的是，鄰居已經被隔離過又返回，他說他打的特效藥有效果，問我要不要試試。我想著，有沒有特效藥，反正也離死亡不遠了，那就賭一次吧。
    再醒來，已經是第二天黃昏了。我居然好了。
    但是，整個世界卻不好了。第一批喪屍出現了。
    我預感到，這情況比之前的更糟糕。我選擇了開車回家，想看看父母怎麼樣了。結果，還未出省外，就被堵回去了。這還是有秩序的時候。
    沒辦法回去，我夜裏扔了汽車，撿了一台共享單車抄小路走郊區繞回去。
    那個時候，還算安全。等到我再次繞回城裏，才發現，一切都亂套了。什麼秩序都沒有了。人類回到了野蠻的弱肉強食時代。
    錢成了廢紙，所有係統崩潰了。隻有資源成了硬通貨，哦，還有武力值，誰的拳頭硬誰說了算。”
    寧蘊低下頭，頭一次，覺得眼眶有點熱。他把頭枕在自己手掌裏。
    這到底究竟是什麼時候的記憶？為什麼會越說印象越深？為什麼會覺得這麼痛。
    他應該從未向任何人吐露過。卻在這裏，這個小房間裏，仿佛是隔絕了時空的一個暗格裏，他將這些最深沉的噩夢翻了出來。
    寧啟樺的坐得更近了一些。他用手輕輕抱著寧蘊的頭，**著他的後頸，輕輕拍著他的背，讓他放鬆。
    寧蘊緩了一會，繼續說道：“幸好，路上遇到一個朋友，我們結伴一起走。但是，到最後，什麼親人都沒有見上麵。回到老家，那整整一片，連房子都被摧毀了。
    沒法定論這些喪屍是突然出現的，還是病變後死亡又複活的。後來也沒法研究了。
    不管是喪屍，還是人類，全都變異了。而且喪屍出現的速度太快了。怎麼殺也殺不完。
    後來，抗爭了十二年，可惜我沒有熬到盡頭。”
    寧蘊停下，平複了呼吸後，才抬頭問，“父親，你覺得這故事怎麼樣？”
    寧啟樺顫抖著手，摸著寧蘊的頭說，“阿蘊，別怕。我們會好的，相信父親，我保證。”
    寧蘊點頭，“謝謝你聽我說這麼爛的故事。”
    “不，他是最堅強的孩子。”
    “謝謝。”寧蘊心裏舒了口氣，感激他什麼都沒有問。即使問，恐怕他也說不清。
    沉默在二人之間再度蔓延，但是，並不令人尷尬憂傷，隻是寧靜地互相陪伴。仿佛來自兩個世界的靈魂，在星空中偶爾相遇，然後停駐，感受，默默地為對方祈禱一個更好的未來。
    “好了嗎？要不要再坐一會？”
    “謝謝父親，回去吧。”寧蘊重新坐好，收拾了一下東西。
    “好。這段時間，你先到辦公室跟著學習，我安排人帶你。從明天開始，你教完阿霄和阮寂後，司機會送你過來辦公室，跟著我安排的人學習。下班我們一起回家。”
    “不用這麼麻煩。”
    “阿蘊，可以請你滿足一下老父親的貧瘠親情嗎？”
    “那寧霄呢？”寧蘊不得不說，問這個問題有些惡意。
    他就想知道，在聽了那麼多以後，寧啟樺還會覺得自己是他正常的孩子嗎？是不是真的會一視同仁，公平對待。
    “他是我和聯姻對象的孩子。那是我答應家族的最後一件事，當時我還遠沒有這麼重要。在生下阿霄之後，她就和我離婚了。目前她是一位議員的妻子。
    人都會偏心。我以為我隻有一個孩子，誰知道上天把你送來過來。我很慶幸。我從未想過你這麼優秀。”寧啟樺的眼裏含著笑意，語氣溫和，跟聽故事前沒有任何變化。
    當然，不排除他隱藏得深，畢竟是老政客。隻是，寧蘊覺得，他並不想深究這些。
    傾吐了一腔苦水後，他心情輕快了些，說話也更直接些。
    “不，上天並不是什麼好東西。”寧蘊一瞬間憎恨的語氣過於強烈，寧啟樺以為，那是他對自己身世的憎惡。
    “對不起。”寧啟樺再次低聲道歉。在不知道的時候，孩子受苦十幾年，無論道歉多少次都不夠。
    “不，跟你無關。我並不覺得過去辛苦。很晚了，那，我先回去了。”
    寧蘊還不習慣寧啟樺有些小心翼翼的對待，仿佛他的人生，是因為他的重大錯誤導致的。
    寧蘊覺得大可不必。莫說他真的沒有什麼印象，即使寧啟樺有疏忽，他也已經長大到足夠為自己人生負責的年齡了。
    “我送你回去。你現在租住的地方留著，你願意過來陪我，我隨時歡迎。”
    二人站起來，拉開視聽室的門。
    “今天的演說辛苦了。明天我會去找你，到時一起吃飯，我給你做。你可要好好吃飯長命百歲，我還想跟你多聊聊蟲族。”
    “哈，好的好的，我等你。我確實後繼有人了。”
    寧啟樺張開手臂，想擁抱一下，但是又不敢上前。
    寧蘊也沒有動，將手裏寧啟樺的保溫瓶塞到他的手上，“嗯，讓你試試我的手藝。”
    寧啟樺最後給他指派了一位叫老劉的組長，“日常，你先跟著老劉，由他的小組負責你的日常安全。辦公室裏我會安排額外的人。”
    寧蘊點頭，看了一眼老劉，這人身姿挺拔，長得比寧啟樺更壯實，雙眼精光閃爍，年齡約三十多，正是身體機能和經驗都正處於巔峰的人。
    “你要不給我安排一個普通司機就行。”
    “哈哈，不喜歡老劉？給阿霄挑的阮寂還行吧？要不給你也挑一個？”
    阮寂跟寧霄是浪費，可老劉跟著自己更浪費。
    “不是，我隻是覺得太浪費了。劉哥是精英，應該留在你身邊。”
    寧啟樺卻轉身麵向老劉，“劉至緯！”
    “到！”
    “我給你安排一個重要任務。”
    “是！”
    “寧蘊是我選定的人。他是個Omega，不論他看起來多麼厲害，首先請保證他的安全。然後才是教導他，至於教什麼你不用擔心，他需要什麼你提供什麼就行。缺的，來找我。明白？”
    “下屬明白！”
    “從現在開始，你暫時離開護衛隊，以司機的身份執行任務。”
    老劉行禮之後，站到了寧蘊的身後。
    目送著寧蘊的車離開，寧啟樺坐進了自己的車，副官一路沉默著送他回家。
    “回辦公室。”寧啟樺突然說道，順手拿出煙，點燃了一根。
    打開了一些車窗，夜色很深，周圍非常安靜，隻聽到一些昆蟲細碎的響聲。顯得日常又安逸。跟過去五年的時間一樣，戰後總是重複這樣的日子。
    “上將，現在已經很晚了。”
    “我說回去。讓下麵的人重新再查一遍阿蘊的過去。”寧啟樺的語氣透著不安和煩躁。
    “怎麼了？蘊少爺有問題嗎？”副官抬頭，緊張地從倒後鏡看了一眼寧啟樺。
    “想到了一點事，想印證一下。”
    副官沒有再勸。自從年長的這位寧少爺出現後，上將似乎一直處於興奮的狀態。
    寧蘊的資料，他懷疑上將已經會背了。怎麼還要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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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出自三體第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