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當眾疏離,寒聲落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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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沸沸揚揚,曆經一夜發酵,第二日的朝堂氣氛已然徹底變了模樣。
往日百官看待太子與太傅,是敬畏、是觀望、是忌憚二人君臣契合、大勢已成。可今日,所有人眼底都藏著隱晦的揣測與戲謔,目光輾轉遊離,頻頻在二人身上來回落定。
私語細碎,暗流湧動,無人再敢明麵上議論,卻人人心知肚明。
皇室儲君,當世帝師,這般逾矩曖昧的流言,足以撼動二人根基,落在最敏感多疑的帝王眼中,更是一根紮眼的刺。
金鑾殿早朝,全程氛圍凝滯壓抑。
帝王端坐龍椅,麵色沉靜無波,眸光卻深沉晦暗,時不時掠過下方並肩立著的兩人,目光審視,暗藏審視與猜忌。
沈寂辭立於儲君之位,身姿端方冷直,神色一如既往淡漠疏離,任憑百官側目、帝王審視,依舊心如平湖,無半分波瀾。
他行得正坐得端,坦蕩無私,便無懼世人揣測、帝王疑心。
一旁的謝清硯,依舊溫潤自持、進退有度,朝堂奏事條理清晰、處置穩妥,應對百官詰問滴水不漏,全程沉穩從容,看不出半分心虛慌亂。
可熟悉他的人便能察覺,今日的太傅,分寸感重得近乎刻意。
往日朝議,但凡涉及東宮政務、朝堂製衡,他總會第一時間出聲輔佐,替沈寂辭補全疏漏、擋下詰難,默契十足、毫無縫隙。
可今日,他全程緘默克製,隻論公事、不談私情,事事恪守臣子本分,絕不越雷池半步。
無人知曉,這是謝清硯心底的自我拉扯。
昨夜獨處東宮,他已然認清自己失控的本心,知曉自己對沈寂辭的縱容與偏護,早已偏離棋局初衷,生出不該有的執念牽絆。
舊月在前,初心未棄,他不該再對旁人動心。
流言四起,朝野非議,正是最清醒的警鍾。他不能再任由心緒泛濫,不能再打破分寸、縱容沉淪。
他需收心、需避嫌、需徹底拉回君臣界限,斬斷所有滋生曖昧的可能,守好心底舊念,守好朝堂棋局。
早朝後半,談及宗室俸祿改製一事。
此事牽連甚廣,觸及多位皇親利益,棘手且兩難。幾位老王爺聯名發難,直指東宮擬定的改製章程太過嚴苛、不近人情,句句暗諷沈寂辭年輕氣盛、不懂體恤宗室,處事武斷偏激。
層層詰難接踵而至,矛頭盡數對準沈寂辭。
換作往日,無需沈寂辭開口,謝清硯早已第一時間出列,引經據典、羅列利弊,從容辯駁群臣,穩穩替他穩住局麵、擋下所有壓力。
可今日,謝清硯垂眸立在朝臣之列,身姿端方,神色淡然,無半分動靜。
他靜靜旁觀,緘默不語,徹底置身事外。
殿內氣氛愈發緊繃,諸位王爺步步緊逼,言辭愈發淩厲,咄咄逼人。
百官屏息觀望,誰都看得出,今日太傅刻意疏離,全然沒有半分維護東宮的意思。
往日牢不可破的君臣默契,仿佛一朝破碎。
沈寂辭立於殿中,獨自麵對滿堂詰難,孤身承壓。
他麵色清冷依舊,不慌不忙,逐條回應宗室質疑,條理清晰、論據十足,將所有詰難一一化解,字字坦蕩、句句公允,無半分破綻。
縱然孤身對敵,依舊風骨凜然、氣場不減。
可隻有他自己知曉,心底悄然泛起的那一絲微涼。
他早已習慣謝清硯的兜底與維護,習慣了那人無條件的偏護縱容,早已在不知不覺中,默認了彼此並肩製衡的默契。
可今日,這人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刻意疏離、冷眼旁觀,任由他一人深陷圍攻,無半分援手之意。
不是不能幫,是刻意不幫。
刻意避嫌,刻意劃清界限,刻意將所有牽絆盡數斬斷。
短短半朝時間,往日所有溫柔溫存、細碎縱容,仿佛盡數成空。
沈寂辭心底某處溫熱,一點點冷卻、凝結,恢複成常年冰封的寒涼。
他依舊從容應答、穩住局麵,麵上不露半分破綻,可眼底那點微弱的鬆動暖意,已然徹底消散。
朝堂諸事落定,早朝落幕。
百官依次退朝,眾人步履匆匆,卻依舊忍不住暗中側目,心底議論紛紛。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太傅在避嫌,在刻意疏離太子,那場沸沸揚揚的私情流言,終究逼得二人徹底劃清界限、君臣歸位。
長廊秋風凜冽,卷起滿地寒霜涼意。
百官散盡,偌大宮道空曠寂寥,隻剩沈寂辭與謝清硯二人前後而立。
天光清亮,落於兩人身上,卻照不暖驟然冷卻的氛圍。
謝清硯抬步上前,依舊躬身行禮,禮數周全,溫潤聲線無波無瀾:“殿下方才應對得體,處置公允,臣佩服。”
客套、疏離、生疏。
全然是對待普通儲君的官方說辭,不帶半分私念、半分溫度。
若是往日,沈寂辭或許隻當尋常君臣對話。可經曆過連日溫柔縱容、朝夕相伴,再聽這般冰冷客套的言語,隻覺刺人心底。
他抬眸,清冷眸光直直看向眼前溫潤如玉的男人,眼底無喜怒、無波瀾,隻剩一片徹底的淡漠平靜。
“太傅今日倒是分寸十足。”
聲線清淡如風,聽不出嘲諷,聽不出委屈,卻帶著徹骨的涼。
一句話,道盡所有疏離落差。
謝清硯心頭微窒,指尖悄然攥緊,心底翻湧著密密麻麻的澀意與愧疚。
他聽得懂這句冷淡言語裏的失望。
他是刻意冷漠,刻意旁觀,刻意收心。
為了不越界,為了守初心,為了斬斷不該有的情愫牽絆,他隻能親手推翻所有溫柔,親手拉開兩人距離。
明知會讓他寒心,明知會傷他分毫,依舊狠心為之。
“朝野流言纏身,公私理應分明。”謝清硯垂眸,掩去眼底所有複雜心緒,語氣恭謹刻板,“臣身為臣子,不該過度涉入黨儲紛爭,恪守本分,方為正道。”
字字堂皇,句句正道,挑不出半分錯處。
可唯獨冰冷傷人。
沈寂辭靜靜看著他偽裝的冷靜克製,心底最後一點殘存的漣漪,徹底歸於平靜。
原來那些日複一日的溫柔周全、習慣性的縱容偏護、雨夜深夜的並肩論心,從來都抵不過世俗流言,抵不過他心底的規矩分寸,更抵不過他藏了多年、無人可及的白月光執念。
他本就不信人心、不信溫情,短暫的鬆動與沉淪,不過是自作多情。
一場荒唐心動,一次虛妄暖意,至此徹底落幕。
“太傅所言極是。”沈寂辭微微頷首,神色徹底歸於清冷疏離,“公私分明,恪守本分,本該如此。”
語氣平淡,再無半分波瀾。
從前的默許縱容、特殊偏護,盡數作廢。
往後君臣,隻論朝堂、不談私誼,隻談製衡、不談牽絆。
謝清硯抬眸,撞進他一片冰封寒涼的眼底,心口驟然悶痛,澀意蔓延四肢百骸。
他想要解釋,想要言說自己的掙紮與克製,想要告訴眼前之人,自己並非刻意薄情,隻是不敢再沉淪。
可話到嘴邊,終究盡數咽下。
無需解釋,也不能解釋。
解釋便是心虛,便是越界,便是徹底推翻自己的克製與堅守。
他寧願讓他誤會、讓他寒心、讓他徹底疏離,也不願任由兩人一步步深陷禁忌私情,最終落得萬劫不複、兩相難堪。
短暫對峙,寒意森森。
最終還是謝清硯率先壓下心底所有紛亂,再度躬身行禮,疏離恭謹:“時辰不早,臣隨殿下回東宮課業。”
“不必。”
沈寂辭淡淡開口,語氣平靜決絕,不帶半分遲疑。
“今日課業暫停。太傅既想恪守本分、避嫌遠疑,便回府靜養幾日,待流言散盡、風波平息,再回東宮不遲。”
沒有賭氣,沒有怨懟,隻是冷靜淡漠的決斷。
既然你想劃清界限,那我便遂你所願。
從此不攀附、不牽絆、不越分寸、不生妄念。
謝清硯身軀微僵,抬眸望著少年徹底冰封的眉眼,心底那點自我堅守的克製,驟然裂開一道細密的裂痕。
他親手推開的人,如今坦然放手,比他更決絕、更清醒、更無情。
良久,他低聲應下,嗓音微啞:“臣,遵旨。”
一字落定,徹底塵埃落定。
秋風浩蕩,吹徹長廊,吹散所有溫柔過往,吹冷所有朝夕牽絆。
謝清硯立於原地,靜靜看著少年清冷孤直的背影轉身離去,一步步走遠,消失在宮道盡頭。
眼底溫潤徹底褪去,隻剩沉沉幽暗與無盡悵然。
他贏了分寸,守住了執念,穩住了棋局。
可心底某處最柔軟的地方,卻空空蕩蕩,寒意徹骨。
他以為疏離是自保,是救贖,是回頭是岸。
卻不知,這一次刻意的冷漠轉身,推開的是滿心赤誠,葬送的是唯一暖意,換來的是往後數年、無盡無期的追悔莫及。
東宮階雪初落,人心徹底寒涼。
溫柔盡數作廢,拉扯自此始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