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朝野風言,私情最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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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序入秋,霜風漸緊,皇城落葉鋪階,滿目清寥肅靜。
自謝清硯日日留守東宮、事事為沈寂辭分憂分擔以來,二人君臣相處的默契愈發深切,朝夕相伴幾乎日日不離。外人眼中,早已不是簡單的輔政師徒,而是遠超尋常君臣的親近信賴。
勤政殿內外,宮人內侍看在眼裏,日日見聞,難免私下竊竊私語。
太傅待太子太過特殊。
事事遷就,處處兜底,朝堂風雨替他擋,瑣碎政務替他擔,連日常起居冷暖,皆細致入微記掛在心。這般周全溫柔,絕非普通君臣該有的分寸。
細碎耳語如同落火星火,悄然蔓延出宮牆,再度傳入朝野,醞釀出新一輪更為曖昧的流言。
不同於此前“權臣擅權、結黨營私”的攻訐,這一次的流言,極盡曖昧晦澀,句句戳在私諱之上。
世人皆傳,當朝太傅傾心東宮,偏寵儲君,事事俯首遷就,步步傾心相讓,早已逾君臣之禮,藏私下私情。
暮色時分,殘陽鋪灑宮道,金輝零落。
林舟捧著剛從宮外打探回來的消息,臉色緊繃,快步踏入勤政殿,壓低聲線急聲回稟。
“殿下,宮外流言又起,此次……比上次更為棘手。”
沈寂辭正臨窗而立,望著窗外沉沉秋景,聞言並未回身,隻淡淡垂眸:“說。”
“朝野上下皆傳,太傅對您過分親厚,朝夕不離、事事偏護,是暗藏私情、逾矩動心。更有甚者惡意揣測,說東宮與太傅私相繾綣,借君臣之名,行私情之實。”
林舟話音落下,心底滿是焦灼。
朝堂權謀之爭尚可辯駁澄清,可這種牽扯私情、汙穢名聲的流言,最為致命。皇室儲君、當朝帝師,皆是天下表率,一旦沾染此類流言,便是終身汙點,百口莫辯。
殿內驟然一靜。
秋風穿窗而過,卷起案邊書頁輕顫,簌簌聲響襯得殿內愈發沉寂。
沈寂辭背脊微僵,清冷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錯愕。
他半生清冷自持,摒棄七情六欲,從未對任何人動過半分心念,更從未想過,自己與謝清硯之間幹淨純粹的君臣相護、彼此借力,竟會被世人曲解成這般曖昧不堪的模樣。
私情繾綣?逾矩動心?
荒唐至極。
他心底漠然失笑,隻覺世人目光狹隘、妄加揣測,以最淺薄的心思,揣度最深沉的朝堂博弈。
“無需理會。”沈寂辭聲線依舊平穩無波,聽不出喜怒,“流言止於智者,越是辯駁,越顯刻意,反倒落人口實。”
他一生行得正坐得端,君臣坦蕩,無愧天地,無愧朝堂,何須畏懼世人碎語。
可心底深處,卻悄然泛起一絲異樣漣漪。
他不由回想這段時日的相處。
謝清硯一次次縱容退讓,一次次兜底護持,一次次心甘情願為他分擔風雨、消解煩憂。那些細碎入微的溫柔、毫無保留的幫扶、打破原則的遷就,如今細細回想,確實太過出格,太過逾矩。
尋常君臣,絕無這般相待。
也難怪世人胡亂揣測,妄生流言。
正沉思間,殿外腳步聲輕緩走近。
謝清硯如約而至,暮色染青衫,身姿清挺如玉,眉眼溫潤如常,仿佛對外間漫天曖昧流言一無所知。
他入殿躬身行禮,禮數規整,無半分異樣:“臣,參見殿下。”
沈寂辭收回紛亂心緒,壓下心底微動,轉頭看向他,神色恢複慣常清冷:“太傅免禮。”
謝清硯直起身,目光輕輕落在少年略顯沉靜的眉眼上,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暗光。
他早已聽聞宮外流言。
自流言初起之時,他便盡數知曉。那些曖昧揣測、不堪議論,字字句句,皆是將他與太子綁縛在一處,汙名纏身,難辨清白。
換作從前,素來謹慎自持、愛惜羽翼的他,必會立刻避嫌疏離,主動減少入宮頻次,刻意拉開君臣距離,斬斷所有惹人非議的契機,保全自身名聲,亦保全東宮清譽。
可這一次,他沒有。
半分避開的念頭都無。
非但無意疏遠,心底甚至生出一絲偏執的執拗。
他不懼流言,不畏非議,不在乎世人眼光,不在乎朝堂揣測。名聲榮辱於他而言,本就是虛浮外物,從未放在心上。
唯一失控的,是他不願、也舍不得,再對沈寂辭刻意疏離、刻意設防。
流言傳得再凶,世人看得再雜,他也不願退回最初冰冷疏離的君臣分寸。
這份心緒,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他守著心底舊人數載,執念入骨,以為此生情根盡葬過往,再無動心可能。卻偏偏在日複一日的朝夕相處裏,為眼前這座冰封東宮,亂了心神,失了分寸,亂了初衷。
“今日課業已畢,朝堂瑣事臣亦盡數處置妥當。”謝清硯收斂眼底思緒,溫聲開口,“秋日霜寒,殿下近日心緒不寧,宜早歇息,切勿熬夜勞神。”
語氣依舊是慣常的溫柔妥帖,細致入微。
往日聽來隻覺是太傅周全本分,可今日伴著宮外流言入耳,每一句溫柔叮囑,都莫名染上幾分曖昧繾綣的意味。
沈寂辭抬眸靜靜看他,目光澄澈清冷,直直望進他溫潤眼底。
“太傅聽聞宮外流言了?”他不繞彎子,直白開口,一語點破。
謝清硯指尖微頓,坦然頷首:“臣知曉。”
“既知曉,”沈寂辭眸光微沉,輕聲追問,“太傅為何不避嫌?”
依謝清硯的城府心智,不可能不知曉此刻避嫌的重要性。遠離東宮、減少獨處、保持距離,是最穩妥、最理智、最能平息風波的做法。
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一如既往,朝夕相伴,分毫未改。
謝清硯垂眸片刻,晚風拂動他衣袂,吹亂心底層層堆疊的紛亂心緒。
他抬眸之時,眼底溫潤依舊,語氣平穩克製,字字清晰:“臣問心無愧,何須避嫌?”
“君臣輔政,為國分憂,本就是分內職責。世人愚昧,妄生揣測,臣若刻意避嫌、刻意疏遠,反倒顯得心虛有鬼,坐實流言。”
理由堂皇端正,無懈可擊,是最穩妥、最得體的朝堂說辭。
可隻有他自己知曉,這番堂皇說辭之下,藏著多麼自私、多麼失控的私心。
問心無愧是假,舍不得疏離是真。
沈寂辭深深看著他,良久,輕輕頷首。
“太傅坦蕩,是本宮多慮。”
話雖如此,心底的波瀾卻久久未平。
他能看清謝清硯眼底深藏的克製與紛亂,能隱約察覺對方平靜表象之下的異動。
這一刻,他不得不承認。
謝清硯待他,早已超出君臣本分。
隻是他不願深究,不敢深究。
他不信情愛,不懂纏綿,更不敢觸碰這般禁忌晦暗的羈絆。深宮皇權最是無情,動情即軟肋,牽絆即死穴,他半生謹慎自持,絕不能栽在一時心緒紛亂之上。
“流言之事,無需在意。”沈寂辭收回目光,語氣重回淡漠,“清者自清,時日長久,自會消散。”
“臣遵殿下之意。”謝清硯垂眸應下。
殿內一時靜默,暮色沉沉,暖燭未燃,殿宇浸在微涼暮色之中,清冷又曖昧。
兩人並肩立在窗前,咫尺之距,呼吸可聞。
無人說話,卻絲毫不顯尷尬。
隻是彼此心底,早已不複最初的坦蕩純粹。
謝清硯望著身側少年清雋孤冷的側臉,心底自嘲暗歎。
他本是執棋之人,初衷是利用、是製衡、是借勢。
可棋局走到如今,執棋者早已深陷局中,心甘情願被困其中,步步淪陷,步步失控。
他以為自己終生隻為舊月執念,卻不知何時,早已被這東宮階前霜雪、眼前清冷少年,悄悄占了滿心方寸。
舊念未消,新情暗生,兩相撕扯,最是磨人。
而沈寂辭望著窗外蕭瑟秋景,心底亦是紛亂交錯。
他素來冷靜理智,可麵對謝清硯毫無底線的偏護縱容、不懼流言的坦然相守,那顆冰封多年的心,正在一點點鬆動、融化。
他開始害怕。
害怕自己太過依賴這份安穩護持,害怕自己習慣這份獨一無二的溫柔,害怕有朝一日,自己會打破本心,觸碰最不該碰的情念。
晚風蕭蕭,落葉簌簌。
朝野流言沸沸揚揚,君臣分寸瀕臨破碎。
兩顆克製至極的心,在世俗碎語、朝夕牽絆之中,悄然越界,再難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