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家門口那條巷子的時候，祝南山停下來替沈瀾把肩膀上落的雪拍幹淨。他的手掌沿著沈瀾的後背從上往下掃了一遍，拍掉積雪之後順手把羽絨服的拉鏈往上拉了拉，拉到頂，遮住下巴，然後又把圍巾重新裹了一圈。
    “好了。”他說，“進門不冷了。”
    沈瀾站在台階下麵仰頭看他。路燈的光從祝南山身後照過來，在他輪廓上鍍了一層暖絨絨的金邊。
    雪落在他的肩膀上還沒有化，積成薄薄一層白，他渾然不覺似的站在那兒，一隻手搭在沈瀾的後頸上，拇指輕輕摩挲著那個位置。
    “祝南山。”
    沈瀾忽然踮起腳，隔著圍巾在他嘴唇的位置輕輕碰了一下。毛線的觸感軟乎乎地擦過去，癢癢的，帶著雪和冷空氣的味道。
    祝南山愣了一下，沈瀾淡淡的拋出一句：“賞罰分明。”
    就勾走了祝南山的心，然後他彎腰湊過去，把圍巾扒開一點，在他露出來的下唇上實打實地親了一下。溫熱的觸感在零下的空氣裏顯得格外清晰，沈瀾被親得縮了一下脖子，耳朵在路燈底下紅得透亮。
    “進門了。”
    祝南山直起身，鬆開他，轉身推開了院門。
    沈瀾跟在他後麵進去。院裏的雪還沒掃，薄薄一層鋪在青磚地麵上，踩上去又是咯吱一聲脆響。
    屋裏的燈光從窗戶透出來，暖融融的，宋洇大概在客廳看電視，依稀能聽見電視劇的片尾曲在響。
    門外的雪繼續下著，薄薄地覆蓋了整條巷子和整座老城。屋裏的暖氣湧上來把兩個人身上的寒氣慢慢烘焙幹淨，靴子在門口的地墊上蹭掉了雪水。
    宋洇果然在客廳看電視，聽見動靜探了探頭說茶幾上有削好的蘋果。
    沈瀾換好拖鞋，在玄關站了一小會兒。他看著祝南山彎腰幫他把靴子擺正的背影，看著客廳裏宋洇歪在沙發上追劇的側影，聽著廚房裏祝敬廷不知道在搗鼓什麼鍋碗瓢盆的聲響。
    這些聲響都很平常，平常得像任何一個普通冬夜裏普通人家該有的動靜。但沈瀾站在這裏，覺得這些平常的聲音每一下都敲在心上，暖得他有點暈乎。
    春節的假期像被掐著秒表算過的，一眨眼就到了頭。祝南山走的那天宋洇包了滿滿一袋子吃的塞進他行李箱。
    祝南山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
    沈瀾站在院門口，裹得嚴嚴實實的，隻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麵衝他彎著。他最後幾步退回來，湊過去在沈瀾額頭的位置碰了一下，低聲道：“晚上打視頻。”
    沈瀾點了點頭，從圍巾底下悶悶地應了一聲。祝南山鬆開他轉身上了車，從車窗裏往外看的時候，沈瀾還站在那兒目送他，雪地裏的身影小小的，圍巾上落了零星幾片新雪。
    浦中開學早尤其是他們高三生，剛過了年還沒出正月就開學了。祝南山他們沒課，但他回蒲川是被宋洇趕過去的，說是怕耽誤沈瀾學習。
    回到蒲川之後的日子祝南山可是閑出來屁了，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就等著晚上沈瀾下晚自習跟他打視頻通話。
    宿舍裏隻有他跟沒有回家的陳錚。有天晚上陳錚洗完澡出來正撞見祝南山靠在床頭舉著手機，戴著一隻耳機。
    屏幕裏是個低頭寫字的側臉，燈光柔柔地照著那人的眉骨和鼻梁，睫毛在眼底投出一小片陰影。
    陳錚擦著頭發湊過來瞄了一眼：“喲跟沈老師視頻那。”
    祝南山頭都沒抬，聲音壓得很低：“你小點聲。”
    陳錚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輕手輕腳爬回自己床上，但耳朵還是支棱著偷聽。視頻那邊沈瀾大概正做到興頭上，筆尖在紙上刷刷地劃著，偶爾停下來蹙眉思索。
    祝南山就這麼舉著手機安安靜靜地看著，也不說話。
    這樣的視頻電話幾乎每晚都有，有時候沈瀾在做題，有時候在背單詞，有時候就趴在桌上翻著課本，整個人縮在那間小臥室的台燈下麵，睫毛垂著的弧度怎麼看怎麼乖。
    祝南山大部分時候隻是看著，偶爾在沈瀾停下來揉眼睛的時候才出聲提醒他休息。
    陳錚憋了幾天終於忍不住了，周五晚上他裹著毯子湊到祝南山床邊，壓低嗓子一臉痛心疾首地開口：
    “我說南山啊，你整天這麼盯著人家寫題，他還能不能專心學習了？沈老師被你盯毛了我都替你擔心。”
    祝南山瞥了他一眼，摘了耳機手機屏幕不挪，聲音平得跟白開水似的：“你羨慕？”
    “我羨慕什麼？我羨慕你天天對著手機屏幕當望夫石？”
    “望夫石？你等他考來的，我倆天天當著你麵喂你狗糧吃。”
    陳錚閉嘴了。但他在旁邊又待了兩秒，看著屏幕裏沈瀾埋頭寫題的樣子，忽然又冒出一句：“不過說真的，沈老師這側臉確實挺好看，就這英姿到時候咱學校指不定有多少小姑娘愛慕。難怪你舍不得掛。”
    “你有完沒完？”祝南山伸手推了他腦袋一把，“去睡覺。”
    陳錚嘻嘻哈哈地爬回了自己的床。祝南山翻了個身，視頻那頭沈瀾看了一眼手機屏幕裏祝南山的臉，忽然放下了筆湊近了鏡頭。
    “我打擾到你了？”
    視頻裏的沈瀾下巴抵在桌子上，搖了搖頭，看樣子是有點困了。
    “南山。”
    連聲音裏都帶了困意。
    “你是不是每次視頻都不幹別的？就盯著我寫題？”
    祝南山靠在床頭，坦誠得毫無心理負擔：“嗯。”
    “不無聊嗎？”
    “不無聊，看著你我就開心。”
    沈瀾翻了翻眼皮，臉上的表情是“你真是沒救了”那種嫌棄，但臉頰已經有些紅了。沈瀾還是這麼愛臉紅。
    他把手機擺正支在桌上，從桌邊端過來一杯水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才重新坐下。
    “那你今天上課累不累？”他問。
    “還好。下午障礙跑跑了兩輪，腿有點酸。”
    沈瀾聽了放下水杯，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你老這樣，別回頭把膝蓋跑壞了。記得拉伸。”
    “知道。”祝南山看著屏幕裏的臉上露出那副認真叮囑的表情，心裏暖得發脹，“你呢？還適應嗎？”
    沈瀾把椅子往後挪了挪，整個人入鏡，雙手搭在桌沿上，想了想才開口：“還行，再學一年就當複習了，這段時間吳老師又給我報了不少競賽。”
    “話說，再過幾個月我們說不定能見麵。”
    沈瀾停頓了一下，祝南山等他繼續說：“聽說跟蒲川一中有場化學競賽，咱們這好像有幾個名額。”
    “是嗎？”
    “嗯，到時候搞不好還要在那住幾天。”
    祝南山想了想說：“那到時候我請假去找你。”
    沈瀾：“還是以實際情況為準吧，我還不一定能有這個名額。”
    祝南山又問：“其他哪？同學好相處嗎？”
    沈瀾頓時覺得有種小學生剛上一年級，被家長盤問的感覺。
    “挺好的。”沈瀾說起這個的時候嘴角帶了點笑意，“我們班女生特別照顧我，我剛去的前兩天課本沒齊，她們借給我抄筆記。”
    “哦對，你還記得那家二中燒烤。”沈瀾好像很有興致提起這件事，“坐在我前麵的女生，每天中午都給我帶一點，我說不用了她說順路。”
    祝南山原本搭在枕邊的手指頓了一下，他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沈瀾一眼就捕捉到他那零點幾秒的微滯。
    “燒烤？”祝南山的聲音還是平平的。
    “嗯，味道還是沒變還是那麼好吃。”沈瀾沒注意他細微的變化，繼續低頭翻了翻桌上的筆記，“人挺好的，知道我在準備競賽中午還經常問我要不要幫我帶飯。”
    “男的女的？”
    沈瀾翻筆記的手指停了，他抬起頭來看向屏幕，跟祝南山那雙幽黑的眸子對上之後，嘴角慢慢翹了起來，帶了一點狡黠的弧度：“女生啊，我剛剛不是說了是女生嗎？”
    “哦。”祝南山應了一聲，這次聲音已然變了聲調，誰家醋缸碎了。
    沈瀾在屏幕那頭笑得更明顯了，他把下巴擱在手背上，歪著頭看祝南山，眼角彎彎的：“你吃醋了？”
    祝南山：“沒有。”
    沈瀾：“你說”沒有”的時候嘴角往下撇了。”
    “沈瀾。”
    “嗯？”
    “別笑了。”
    沈瀾笑得肩膀直抖，鏡頭跟著晃動了幾下才重新穩住。他抬手指了指屏幕裏祝南山那張故作淡定的臉：“你吃醋的樣子……還挺好玩的。”
    祝南山深吸了一口氣，隔著屏幕他拿沈瀾沒辦法，隻能看著他那張笑得眉眼彎彎的臉，心底那點酸溜溜的玩意兒被那笑一照，化成了另一股更燙的情緒。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聲音壓低了一些：“好玩是吧？行。”
    “你幹嘛？”
    “你明天早上等著看看。”
    沈瀾還沒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意思，祝南山就把電話掛了。屏幕上跳出“通話結束”四個字，沈瀾對著自己那張被台燈照得暖融融的臉愣了兩秒，然後皺著眉把手機放下了。
    他心裏有點犯嘀咕。
    那天晚上沈瀾翻來覆去了一會兒才睡著。而蒲川那邊公安大學的宿舍裏，祝南山在掛斷電話之後翻了身坐起來，打開了筆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