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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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洇從廚房裏端著一鍋砂鍋放上餐桌。熱氣騰騰的排骨湯一上桌,屋裏的寒氣立馬消了一大半,湯麵上浮著金黃色的油花,幾塊燉得酥爛的排骨間點綴著紅棗和枸杞,香得人胃裏直打滾。
但還不夠,宋洇跟祝敬廷還在廚房裏忙活,油煙機和鍋鏟碰撞的聲響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宋洇喊著:“老祝你把那盤青菜端出去。”
房間裏暖氣開得足,沈瀾坐在餐桌旁等開飯,不一會就燥得慌,臉頰泛起一層溫潤的薄紅。祝南山坐在他身旁看他那泛紅的臉,視線從他泛紅的耳廓滑到微微敞開的領口,伸手過去,指尖輕巧地捏住他襯衫最頂上的扣子。
沈瀾下意識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條件反射似的帶著緊張:“南山。”
祝南山垂眼看了他一瞬,另一隻手在他後腦勺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他一下,帶著點他慣有的那種懶洋洋的調侃。
“你想什麼呢?幫你解開熱不熱?”
沈瀾這才反應過來時自己想多了,耳根那點紅瞬間蔓延到脖子根,悻悻地鬆開手,任由祝南山把那顆扣子解開。
領口散開了一小片,熱氣從衣領裏散出來,他終於覺得順暢點了。
“給你準備了睡衣,等會吃完飯洗洗澡換上舒服點。”祝南山收回手,目光落在沈瀾胸口那片露出來的皮膚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
聲音壓低了些,“我親自給你挑的,淺灰色的,你穿應該合適。”
宋洇爬在廚房門口,看著餐廳的倆人,沒忍住叫了祝敬廷也來看熱鬧。祝敬廷手上還有沒洗完的菜,隻聽宋洇說:“老祝你說,我總想讓倆孩子關係好點,現在真好上了我這心裏怎麼還有點……別扭?”
祝敬廷:“年輕人,隨他們去吧,況且小瀾也不是外人。”
沈瀾點了點頭,卻忽然垂下腦袋,兩隻手放在桌底下互相扣來扣去,指尖把另一隻手的指節捏得發白。
祝南山敏銳地察覺到他情緒裏那點微妙的起伏,伸手揉了揉他熱乎乎的臉頰,湊近了問:“怎麼了?”
“你跟叔叔阿姨說了?”
祝南山的手指還在他臉頰上,應了一聲,指腹蹭過他顴骨那點薄紅:“該說的都說了。”
沈瀾立馬抬起頭,“說什麼了?”
祝南山又露出那種沒揣什麼好心思的表情,嘴角揚起一個很小的弧度,眼睛裏漾著一點促狹的笑意:“就說咱倆在一起了,說你現在是我男朋友。”
沈瀾的臉又紅了一個度,“那阿姨……叔叔他們怎麼說?”
“我媽?”祝南山挑了挑眉,回憶了一下這場兵荒馬亂的出櫃大戲,“我說我愛你,非你不可他們不同意,今晚我就帶你私奔。”
沈瀾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出兩小片陰影。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又壓住,“你真這麼說的嗎?”
“嗯哼。”
祝南山聽出他聲音裏那點微微的顫。他知道沈瀾在想什麼,他在拿自己的母親和宋洇祝敬廷做對比,那兩杆秤在他心裏擺著,一頭是打罵和羞辱,另一頭是熱氣騰騰的排骨湯和一句“這就是你的家”。
這種對比太殘忍了,但沈瀾總是忍不住去做。
祝南山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貼著掌心,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
沈瀾沒說話,但反手握緊了他。
開飯的時候宋洇和祝敬廷終於端著最後兩盤菜上了桌。排骨湯、紅燒魚、清炒時蔬、一盤醬牛肉,擺了滿滿當當一桌子。
宋洇把盛好的米飯先遞給沈瀾,又給他舀了一碗湯,湯碗遞過來的時候她忽然問了一句:“小瀾,你媽媽現在身體好些了沒有?之前聽南山說他生病了,這幾年也沒見著麵,怪惦記的。”
沈瀾伸出去接湯碗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宋洇幾乎沒察覺,但祝南山看見了。他立刻接過了話頭:“媽你先吃,沈瀾坐了一路車也餓了,先吃吃飯、吃飯。”
宋洇“哦”了一聲,笑著把湯碗放在沈瀾麵前:“對對對先吃飯先吃飯,小瀾你嚐嚐排骨湯,阿姨燉了一下午。”
沈瀾低下頭,舀了一勺湯送進嘴裏,燙得舌尖一縮,但那股濃鬱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了胃也熨帖了什麼別的地方。
他抬起眼衝宋洇笑了一下,說好喝。宋洇笑得眼睛都彎了,又給他夾了兩塊排骨放進碗裏。
一頓飯吃得熱鬧。宋洇不停給沈瀾夾菜,祝敬廷也時不時把轉盤轉到他麵前讓他夠得著,祝南山在邊上看著,臉上沒多大表情,但腳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沈瀾的腳尖。
沈瀾抬眼看他,他衝他努了努嘴,示意他多吃點,沈瀾就乖乖又夾了一塊排骨。
吃完飯祝南山幫著收碗,宋洇說“你陪小瀾吧”,自己端著碗進了廚房。祝敬廷跟進去幫忙,廚房裏傳來嘩嘩的水聲和宋洇哼歌的調子。
沈瀾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開著但誰都沒看。祝南山從廚房門口往裏麵掃了一眼,看見宋洇正低頭刷碗,祝敬廷在旁邊擦盤子,兩個人配合默契,背影被廚房暖黃的燈光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
他轉身走回客廳,在沈瀾旁邊坐下,壓著聲音說:“我去跟我媽說點事,你在這兒等我會兒。”
沈瀾看他神色認真,點了點頭。
祝南山走進廚房的時候,宋洇正把最後一隻碗放進瀝水架,回頭看見他進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怎麼,小瀾想吃水果?冰箱裏有橘子。”
“媽。”祝南山靠在水池邊上,看著宋洇的臉一時不知道怎麼開口,磨蹭了一會在宋洇罵人前,把聲音放低了些開口:“沈瀾**媽……不在了。今年春天走的。”
宋洇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手裏的洗碗布慢慢落進水槽裏,發出一聲輕響。廚房裏安靜了兩秒,隻有水龍頭沒關緊的滴水聲嗒嗒地敲著不鏽鋼的池底。
“什麼時候的事?”宋洇的聲音變了,尾音發緊。
“春天,之前她身體一直不好,精神也不穩定,沈瀾停學回去照顧她。今年春天突發心梗,沒救回來。”祝南山又重複了一遍,補充了些。
宋洇的眼睛迅速紅了,眼眶裏那層水光一下子就湧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她轉過身去背對著祝南山,肩膀開始發抖,手指攥著圍裙的邊沿,指節泛白。
祝敬廷從旁邊走過來,伸手把她攬進了懷裏。宋洇把臉埋在祝敬廷的胸口,哭聲悶悶地透出來,先是壓抑著的抽噎,然後變成了細細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我就想到有這麼一天……”宋洇的聲音含在哭聲裏,模模糊糊地傳出來,“以前她結婚的時候就受委屈,結了婚還受家暴……”
“我跟你衛葒阿姨認識這麼多年,從沒……從沒見她過過好日子。”
祝敬廷收緊手臂把她摟在胸前,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下巴抵在她頭頂上。他什麼話都沒說,就是一遍一遍地拍著,粗糙的掌心隔著圍裙布料傳遞著笨拙又厚實的溫度。
祝南山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看著父母相擁的背影。廚房暖黃的燈光落在他們身上,把兩人灰白的頭發照得柔和。
他忽然意識到父母也在老去,他們的肩膀沒有從前那麼寬了,宋洇哭起來的時候縮在祝敬廷懷裏,像一隻被風吹散了羽毛的鳥。
他輕輕帶上了廚房的門,走回客廳。
沈瀾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就從他微微發紅的眼眶裏讀出了什麼。他站起來走到祝南山麵前,伸手碰了碰他的眼角。
“你跟阿姨說了?”沈瀾的聲音很輕。
祝南山點了點頭。沈瀾收回手,睫毛顫了一下。他轉頭看了一眼廚房緊閉的門,門縫裏透出宋洇低低的啜泣聲和祝敬廷含混的安撫聲。
他站在那裏聽了一會兒,眼眶也慢慢紅了,但他使勁眨了兩下眼睛,把那點水光壓了回去。
“阿姨人很好。”沈瀾說。
祝南山伸手把他拉過來摟進懷裏。沈瀾沒掙,把臉埋在他肩膀上,呼吸熱熱地噴在祝南山的頸窩裏。
兩個人就這麼在客廳的燈下抱了一會兒,誰都沒說話。
廚房裏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吸鼻子的聲音,然後是水龍頭重新打開的水聲。
後來宋洇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眼睛雖然紅著,但臉上已經擦幹淨了。她走到沈瀾麵前,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在他肩頭停了一會兒才移開。
“小瀾,你的事我都聽南山說了,複讀的事我會跟你叔叔幫你辦手續。”他的聲音還有些啞,但語氣穩定了下來。
沈瀾說了聲謝謝。
宋洇:“沒事,你也吃了不少苦,以後咱們就是親一家人。以後過年過節放假,你要回的地方,這就是你的家。”
“有什麼事你就開口。”
沈瀾低著頭嗯了一聲。他的視線落在宋洇那隻拍過他肩膀的手上,那隻手的手指微微浮腫,指尖還帶著一點洗潔精的清香。
他忽然想起自己母親的手——病到最後那幾個月,那雙打他罵他的手上布滿了針眼和淤青,幹瘦得像枯枝。他閉了一下眼睛,把那個畫麵壓下去,然後抬起頭衝宋洇笑了笑。
“謝謝阿姨。”
眼裏再有淚時已經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