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沈瀾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在酒店房間裏尋找祝南山的身影。最終在廁所的洗漱台前找到了他。
    祝南山一把將人撈過來，兩張年輕的臉擠在鏡子裏。祝南山已經幫他擠好了牙膏，漱口杯裏也接上了水，雙手遞給沈瀾。
    祝南山嘴裏含著牙膏和牙刷：“車票我訂好了，我今天下午回去，你晚上回去等到時候我去接你。”
    沈瀾實在太困了，整個人幾乎是依在祝南山身上的。他其實到現在還沒弄明白祝南山要錯峰回去的真實用意，但他覺得可以放心的交給祝南山去做，點了點頭。
    祝南山收拾好行李後在車站跟人告別，坐了不到一個小時的高鐵回到了浦中。不出意外，宋洇和祝敬廷沒有一個人想起來接這位“寶貝兒子”的。
    祝南山無奈隻好自己打了輛車回去。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是傍晚，自打祝南山上大學以後老兩口的日子實在清閑，過的這麼清閑到祝南山眼裏就變成了，兩位獨居老人在家很是無聊。
    所以決定把他們失蹤已久的“親生兒子”給二老接回來。
    祝南山站在門口做足了心裏準備才推門進去的。宋洇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劇，聽到動靜連頭都沒抬。
    “回來了？”
    祝南山應了一聲，把行李箱往旁邊一放，斟酌了一下才開口：“咳咳媽，您前段時間不還跟我念叨沈瀾嗎？”
    一聽到沈瀾的名字，宋洇這才分給祝南山一份眼神。
    “小瀾回來了？”
    “沒有。”
    宋洇又立馬收回這份眼神，“那你說什麼？自己去煮兩碗麵吃吧。”
    祝南山往前走了兩步，“但我碰見他了，晚上，晚上他就回來了。”
    宋洇暫停了電視劇，坐了起來：“真的？你要是騙媽媽，祝南山你下學期的生活費別想要了。”
    祝南山立馬三隻手放在耳朵旁，發誓：“我發誓絕對沒騙你，我還打算等會換件衣裳去接他。”
    “好啊，我也去。”說著宋洇從沙發上站起來，要上樓換衣服。
    祝南山攔住她，“媽媽媽媽您聽我說完。”
    宋洇被他又按回沙發上。
    “你最好能說些人話。”
    祝南山先是對著她笑了笑：“親愛的母親，您介不介意多個兒子。”
    “小瀾嗎？笑話，我跟你爸這麼多年一直把小瀾當親兒子養好嗎？”
    “不是這樣的，母親……”
    宋洇一臉困惑：“怎麼，小瀾結婚有孩子了？”
    祝南山嘴角抽了一下，“也不是這樣。”
    “你懷了？”
    祝南山這個時候不得不承認宋洇的腦回路異於常人。宋洇接著說：“你要是在外麵懷了孩子，想讓我們給你養那是門都沒有。”
    祝南山覺得要是再鋪墊一下，宋洇的孫子都要上大學了，他幹脆直接開門見山：“我跟沈瀾在一起了！”
    宋洇：“……”
    寂寞，寂靜，安靜，鴉雀無聲。
    祝南山說出這句話時自己先閉上了眼睛，但宋洇實在太久沒有回應，祝南山怕他親愛的母親接受不了背過氣去，才睜開了眼。
    宋洇好端端的坐在那，臉上倒是沒青一塊紫一塊的。
    宋洇似乎有點懵，“你是gay？”
    “你是gay！”
    祝南山立馬打斷她，“我不是gay，隻是我喜歡的人恰好是同性。”
    說著他好像有點不太好意思。
    宋洇是一點沒聽進去，衝著樓上大喊：“老祝，你兒子是gay！”
    祝南山已經完全放棄了與**的溝通。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宋洇隻是誤解了他，沒有阻止他，或是做出一些偏激的行為。
    隻是下一秒宋洇就跑回來有點擔心的問他，“那沈瀾**……對你會不會有什麼影響？”
    祝南山心中警鈴又響了起來，放下的心有被捏在了空中。
    “實在不行你退學吧。”
    ……好了確認是親媽。
    機場大廳的電子屏幕上滾動著航班信息，沈瀾那趟從蒲川飛來的航班顯示“已到達。”
    祝南山站在圍欄外麵伸長了脖子往裏麵東張西望，宋洇和祝敬廷分別站在他兩邊，三個人一字排開，架勢活像是在等什麼重要外賓。
    宋洇今天特意換了件新買的大衣，頭發仔細卷過，出門前在鏡子前反複問了祝南山和祝敬廷兩人，“這樣看起來大房不？”
    祝南山還調侃她：“媽您是去接人不是去相親。”
    被宋洇拍了一巴掌，“你懂什麼，”她理了理衣領，“一年多沒見小瀾了，這會成自己家人了，不能讓人家覺得不在意他了。”
    祝敬廷站邊上沒怎麼說話，穿了一件灰藍色的夾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祝南山偷看了他爸幾眼，發現他爸的表情比平時微妙一些。嘴唇緊抿著，眉毛皺著，但又不是生氣的樣子，更像是在消化什麼一時半會消化不完的信息。
    昨晚出櫃之後，祝敬廷從樓上下來的時候表情複雜得像是被人往他腦子裏塞了一本天書。他在沙發上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最後就問了祝南山一句話：“你們倆認真的？”
    祝南山眼神堅定的像是要入黨：“認真的。特別認真。”
    此後，祝敬廷就沒了動靜，祝南山隻見他獨自走下樓，在單元門口抽了幾個小時的煙。回家的時候外麵已經天色見晚。
    但祝敬廷回來的時候隻說：“行，那我等會去把車擦一擦，去機場接小瀾。總不能讓人家孩子下了飛機自己打車。”
    祝南山站在到達口等著，想起這一幕還是有點鼻酸。他爸一輩子話不多，但每次說的話都落在實處。
    老兩口子都比他意象的要開明。
    “出來了出來了。”宋洇突然拽住祝南山的胳膊，聲音壓不住的激動，“那是不是小瀾？那個穿灰色衣服的？”
    祝南山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人流裏，沈瀾拉著一個不大的行李箱走出來，身上還是那件灰色羽絨服，圍巾裹得嚴嚴實實的，隻漏出了半張臉。
    他走路的步子不快，視線在人群裏搜尋著什麼，然後對上了祝南山視線的一瞬間，那雙冰冷的眼彎起來了。
    宋洇已經迎了上去，她三步並作兩步穿過人群，在沈瀾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一把抱住了人，“小瀾啊！瘦了這麼多！這孩子怎麼瘦成這樣了！”
    沈瀾被突如其來的的熱情弄得渾身一僵，看清楚是宋洇之後整個人更僵了，嘴唇張了張：“阿、阿姨好。”
    “好什麼好，”宋洇上下打量著他，眉頭皺得緊緊的，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真是一點肉都沒有，以前在浦中住我們家那會兒還圓乎點，現在下巴都尖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沈瀾被捏得往後退了半步，求救似的看向後麵的祝南山。祝南山走過去把他從宋洇的“魔爪”底下解救出來，順手接過他手裏的行李箱：“媽你嚇著他了。”
    “你這孩子說什麼那，我這是心疼。”宋洇白了他一眼，轉頭又看沈瀾，聲音瞬間切換成一種格外柔和的調子，“小瀾啊餓不餓啊，阿姨車上帶了點心，考了桃酥，你以前不是最愛吃了嗎？”
    沈瀾的耳朵紅了，低低地應了一聲：“謝謝阿姨。”
    祝敬廷一直站在兩步開外的地方沒動。這會兒他走上前來，在沈瀾麵前站定了。沈瀾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叫了一聲“叔叔好”，聲音比叫宋洇的時候還輕。
    祝敬廷看著麵前這個清瘦的男孩子，視線在他臉上停了幾秒，然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巴掌力道不重，但落在肩上的時候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厚實溫度。
    “回來了就好。”祝敬廷說，聲音有些粗糲，“先回家吧，你阿姨燉了排骨。”
    沈瀾的眼睛忽然有點泛紅。他把頭低下去，嗯了一聲，鼻音濃得像揉進了什麼化不開的東西。
    宋洇在邊上看著，伸手拉了拉祝敬廷的袖子：“老祝你說話就說話，別把孩子拍疼了。”
    “我沒使勁。”
    “你手多重你自己不知道？”
    沈瀾在旁邊聽著這對老夫妻拌嘴，嘴角那點弧度怎麼也壓不住。祝南山悄悄伸手在圍巾底下握住了他的手，捏了捏他冰涼的指尖。
    “走吧。”祝南山輕聲說，“回家。”
    四個人往停車場走。宋洇挽著沈瀾的另一隻胳膊，一路上絮絮叨叨地問他在蒲川吃得好不好、睡得怎麼樣、有沒有什麼愛吃的菜她明天就做。沈瀾被問得應接不暇，結結巴巴地答著，耳朵尖始終紅紅的。
    祝敬廷走在前麵帶路，步伐穩穩當當的。走到車旁邊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看見宋洇正把沈瀾往車後座塞，嘴裏說著“你坐後麵暖和，阿姨給你開了座椅加熱。”
    沈瀾被塞進去的時候眼鏡都歪了，還沒來得及扶正又被宋洇遞了一盒還冒著熱氣的桃酥。
    祝南山最後上車，坐在沈瀾旁邊。車子發動的時候沈瀾偷偷把手伸過來，在座椅的縫隙裏勾住了祝南山的手指。
    祝南山回握過去，拇指在他微涼的指節上輕輕蹭了蹭。
    車窗外的燈光一盞一盞地往後退，車裏的暖風吹得人昏昏欲睡。宋洇坐在副駕駛上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嘴角彎了彎，又轉回去跟祝敬廷說晚上排骨湯裏要不要放點山藥。
    沈瀾靠著椅背，手裏捧著那盒桃酥，指尖被暖風烘得漸漸回暖。他偏頭看了一眼身邊祝南山的側臉，然後悄悄把腦袋歪過去，靠在了他肩膀上。
    祝南山沒說話，隻是把兩個人交握的手收到自己膝蓋上，十指扣緊。
    車子在暮色裏平穩地駛向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