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四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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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中的時候,陳錚在宿舍裏嚷嚷說想去城郊那個新開的冰雪樂園玩,拉孫浩宇和趙遠一起,又問祝南山去不去。
    祝南山本來想拒絕,但陳錚擠眉弄眼地說:”可以帶家屬啊,你那個學霸對象好久沒出來透透氣了吧?天天悶在屋裏做題也不怕憋出病。”
    祝南山想了想,覺得這話倒有幾分道理。沈瀾最近複習確實太拚了,每天學到淩晨一兩點,早上六點又起來背單詞,整個人比之前還要消瘦了一圈,顴骨的輪廓都更明顯了。
    要這樣回去見宋洇,宋洇不得心疼死。
    他給沈瀾發消息問周末有沒有空。
    QQ:【刷題。】
    祝南山:【回來再寫,先出去透口氣。】
    沈瀾猶豫了半天,回了一個好字。
    出發那天早上祝南山給家裏打了個電話,宋洇接的,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祝南山說這周有事,晚點回去。宋洇在電話那頭哎喲了一聲,說臭小子你現在比上高三還忙,也不落家。祝南山含糊了兩句搪塞過去,掛了電話。
    陳錚他們已經在校門口等著了,孫浩宇背了個大包塞滿了零食,趙遠拎著相機,陳錚嘴裏叼著根棒棒糖。
    祝南山到了沒兩分鍾,沈瀾也來了,穿了件淺灰色的羽絨服,圍了條深藍色的圍巾,下擺塞進牛仔褲裏,戴著副黑框眼鏡,整個人看著比之前精神了些。
    陳錚一看見沈瀾就熱情地揮了揮手:“沈學霸!好久不見。”
    沈瀾有些局促地點了點頭,走到祝南山旁邊站定。祝南山低頭看他,伸手把他歪了一邊的圍巾重新整理好,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
    沈瀾耳朵紅了紅,但沒有躲。
    冰雪樂園在城郊一個新建的文旅小鎮裏,人工造的雪鋪了一整個山穀,有幾條滑雪道和一大片雪地遊樂區。他們到的時候才上午十點,人還不多,白茫茫的雪地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陳錚一到就衝向了滑雪圈那一片,拖著一個充氣圈爬上了坡頂,喊著孫浩宇給他錄像。孫浩宇在底下舉著手機,笑得前仰後合地看著他連人帶圈滾下來,雪撲了一臉。
    祝南山和沈瀾走在後麵,沿著雪地邊上的步道慢慢溜達。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響,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裏凝成一團又散開。
    沈瀾的鼻尖凍得有點紅,祝南山看了一眼就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給他圍上,兩條圍巾疊在一起把他的脖子裹得嚴嚴實實。
    “你幹啥。”沈瀾低頭看著多出來的一條圍巾。
    “怕你冷。”祝南山說著把圍巾給他攏了攏,指尖碰到他冰涼的耳垂,皺了皺眉,“耳朵怎麼涼,要不要去室內待會?”
    “沒事。”沈瀾吸了吸鼻子,看著遠處山坡上滑下來的人影,“我還沒見過怎麼多雪。”
    祝南山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白茫茫的山坡上,幾個小孩子正堆雪人,紅撲撲的臉上全是笑。
    陽光照在雪麵上刺眼得很,他從兜裏摸出墨鏡遞給沈瀾:“戴上,別晃著眼睛。”
    沈瀾接過去戴上,黑色的鏡片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凍紅的鼻尖和微彎的嘴角。
    祝南山盯著他看了兩秒,覺得這人戴墨鏡的樣子還挺酷,就是臉太小了,墨鏡稍微大了點,滑下來的時候用指節推一下,動作裏帶著點不自知的秀氣。
    陳錚又在那邊喊了:“祝南山你倆別在那膩歪了,快過來!”
    祝南山被沈瀾拉著走過去。沈瀾把祝南山的圍巾解下來還給他,祝南山接過來圍好,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拖了個充氣圈爬到坡頂。
    坡不算高,但滑下來的速度還挺快。祝南山坐在前麵,沈瀾坐在他後麵,兩個人擠在一個圈裏。
    “坐穩了。”祝南山回頭喊了一句。
    沈瀾還沒來得及回答,充氣圈就被推了下去。
    失重感驟然襲來,雪沫迎麵撲上來,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沈瀾條件反射地往前一撲,雙手抓住了祝南山的肩膀。
    祝南山感覺到身後的力道,在風聲裏笑了一聲,反手往後撈,握住了沈瀾的手腕。
    充氣圈滑到坡底減速停下的時候,兩個人東倒西歪地栽進雪堆裏。沈瀾的墨鏡歪到一邊,臉埋在祝南山的後背上,整個人笑得直抖。
    “你笑什麼?”祝南山翻身坐起來,雪沾了一頭發。
    “你頭發上全是雪,像白了頭。”
    祝南山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把沈瀾腦袋上的雪也撥了撥:“你也一樣。”
    沈瀾蹲在雪地裏,抬頭看他。日光照在祝南山臉上,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金色,發梢上那些碎雪正在融化,化成細小的水珠順著鬢角往下淌。
    沈瀾伸手把那滴水珠擦掉了,指腹在祝南山的顴骨上停了一秒。
    祝南山握住那隻手,把人從雪地裏拽起來。沈瀾站起來的時候腳下滑了一下,整個人撞進他懷裏。兩個人在雪堆邊上抱了個結結實實,羽絨服鼓鼓囊囊地擠在一起,發出蓬鬆的摩擦聲。
    陳錚在不遠處扯著嗓子起哄,趙遠的鏡頭對著遠處的雪山,順帶框進了雪地裏那兩個依偎的身影。
    那天玩到下午三點多才離開。陳錚意猶未盡,提議去市裏吃火鍋。
    孫浩宇說這天氣吃火鍋太合適了,趙遠不挑食,說什麼都行。祝南山看了眼沈瀾,沈瀾點點頭說好。
    火鍋店是陳錚挑的,在商業街二樓,熱氣騰騰的牛油鍋底端上來的時候整個包廂都暖了起來。幾個人涮肉涮菜聊得起勁,陳錚三杯酸梅湯下肚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講他們宿舍的糗事,趙遠在旁邊默默糾正他說錯的細節,孫浩宇負責捧哏。
    沈瀾坐在祝南山旁邊,吃飯的動作不緊不慢。
    祝南山注意到他夾菜的時候總是先挑清湯那邊的,偶爾夾一筷子紅湯裏的毛肚就被辣得直吸氣。
    祝南山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碟子裏涼好的牛肉片推過去,沈瀾看了一眼,夾起來吃了,嘴角彎了彎。
    飯後陳錚打了個巨大的哈欠,說不想回學校了,市裏住一晚得了。孫浩宇立刻附和,說明天周日又不上課,住一晚怎麼了。
    趙遠說:“我都可以,就是後天要回去了。”
    祝南山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七點半。他問沈瀾:“咱們什麼時候回去,我媽今天還來電話問我。”
    沈瀾想了想,“也後天吧。”
    祝南山點點頭。
    陳錚積極地掏出手機找附近便宜的酒店,翻了半天找了一家連鎖的快捷,價格公道還帶早餐。幾個人AA訂了兩間雙床房,陳錚孫浩宇趙遠一間,祝南山沈瀾一間。
    酒店在前台辦入住的時候,陳錚在前台對祝南山說:“你倆一間啊,我可什麼都沒說。”
    祝南山麵不改色地接過房卡:“你最好什麼都別說。”
    進了電梯沈瀾才低聲問:“他們會不會想歪了?”
    “想歪什麼?”祝南山低頭看他,“我倆一間房這麼了,又不做什麼。”
    這話說得坦蕩,沈瀾卻不知道怎麼接,隻好低頭盯著電梯麵板上跳動的數字。
    房間不大,標準配置,兩張單人床並排擺著,中間隔了個床頭櫃。窗簾是遮光的那種,拉上之後整個屋子暗下來,隻剩下床頭燈暖黃的一小圈光。
    沈瀾把羽絨服脫了掛進衣櫃裏,有些拘謹地坐在靠窗那張床邊,手擱在膝蓋上。
    祝南山比他自然得多,脫了外套往另一張床上一倒,伸了個懶腰,骨頭噼啪響了幾聲:“累死了。”
    沈瀾看著他那副癱在床上的樣子,抿著嘴笑了一下,起身去洗手間洗漱。洗手間裏傳來水聲,祝南山翻了個身望著天花板。
    兩張床之間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床頭櫃上擺著酒店準備的礦泉水和一次性拖鞋。
    沈瀾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換了睡衣,灰色的棉質長袖長褲,頭發洗了還沒完全吹幹,發梢濕漉漉地貼著脖子。
    他坐在床邊擦頭發,動作有點笨拙,後頸露出那一小片皮膚被燈光照得發白。
    祝南山從床上坐起來,走過去把吹風機拿過來插上:“你坐好了,我幫你吹。”
    沈瀾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拒絕。祝南山蹲在他身後,開了暖風檔,手指撥著他濕漉漉的頭發,溫熱的空氣拂過發絲和頭皮。
    沈瀾低著頭任由他擺弄,後頸那顆小痣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你頭發長了。”祝南山一邊吹一邊說,手指穿過他柔軟的發絲,“改剪了。”
    沈瀾應了一聲“嗯”。
    吹完頭發祝南山也去洗漱了。他出來的時候沈瀾已經靠坐在床頭,捧著手機在看明天要做的模考卷的電子版,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鏡片的反光擋住了一半表情。
    祝南山走到他床邊坐下,湊過去看了一眼屏幕:“還看啊。”
    沈瀾的視線沒離開屏幕。
    祝南山一把把他手機抽走了,揣進自己兜裏:“明天看,今天早點休息。”
    沈瀾沒跟他搶手機,隻是靠著床頭歎了口氣,摘了眼鏡揉了揉眼睛。他確實累,今天玩了一天,又坐了大巴又滑了雪又吃了火鍋,渾身的骨頭都泛著酸。
    祝南山把床頭燈調暗了一些,也躺到了自己那張床上。兩個人隔著床頭櫃躺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今天阿姨給你打電話了?”沈瀾輕聲開口。
    “嗯。”
    “她不知道你跟我出來?”
    “知道的話他得急。”祝南山側過深來看著對麵床上那個模糊的輪廓,“她以為我還在學校訓練。”
    沈瀾沉默了幾秒:“你不打算跟她說?”
    “回去說,咱倆買錯峰的車票回去。”
    沈瀾愣住了:“為什麼?”
    祝南山撓了撓頭:“等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沈瀾在被子裏蜷了蜷手指。
    “喂。”他喊了一聲。
    “嗯?”
    “你過來。”
    祝南山愣了一秒,然後翻身下床,兩步走到沈瀾床邊坐下。沈瀾往旁邊挪了挪,掀開被子的一角,露出一個空位。
    祝南山看著他那個動作,心髒種種跳了一下。他脫了拖鞋躺上去,鑽進被子裏,兩個人並排躺著,手臂貼著手臂。被窩裏還帶著沈瀾的溫度,暖融融的,有他身上清淡的洗衣液味道。
    “冷。”沈瀾把被子往兩個人身上攏了攏。
    “開空調了。”祝南山偏頭看他。
    “還是冷。”
    祝南山笑了一聲,伸手把他整個人撈過來,胳膊穿過他頸下,把人攏在懷裏摟緊了。沈瀾的腦袋抵著他胸口,發絲蹭著他的下巴,暖烘烘的。
    “這樣呢?”
    沈瀾沒說話,但他的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搭在祝南山的腰側,指尖抓住了他睡衣的衣角。這是個很小的動作,卻讓祝南山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祝南山。”沈瀾悶悶地喊。
    “嗯。”
    “我回去會不會……太麻煩了。”
    祝南山摟著他的手臂緊了一下:“不麻煩。”
    “我回去要找地方住,要搬東西,要辦一堆手續。”沈瀾的聲音很小很小,埋在祝南山的胸膛裏聽起來模模糊糊,“而且……阿姨還不知道我們兩個。”
    “不用你擔心,”祝南山低頭親了親他的發頂,“我不會允許你再離開,大不了我跟你私奔。”
    “私奔個頭。”
    沈瀾在他懷裏輕輕笑了一聲,然後整個人往他那邊又縮了縮,膝蓋頂著他的膝蓋,腳踝勾著他的腳踝。
    兩個人像兩把勺子在窄窄的單人床上疊在一起,擠得幾乎翻不了身,但誰都沒覺得不舒服。
    祝南山把下巴擱在沈瀾頭頂,嗅著他發間殘留的洗發水香氣。窗外有車駛過的聲音,遠遠的,像隔了一層水。他閉上眼,感覺沈瀾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心跳貼著他的胸口,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沈瀾。”他輕聲喊。
    這次沒有回應。
    沈瀾已經睡著了,睫毛安靜地覆下來,在臉頰上投出兩小片陰影,呼出的氣息溫熱地打在祝南山的鎖骨上。
    祝南山低頭看著他睡著的臉,用拇指輕輕撫了撫他的眉心,把那點睡夢裏還蹙著的紋路按平了。沈瀾無意識地往他懷裏拱了拱,嘴唇動了動,含混地嘟囔了一個字。
    聽不太清,但祝南山猜那是他的名字。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沈瀾露在外麵的肩膀蓋嚴實,然後抱著懷裏這個溫熱安靜的人閉上了眼睛。
    祝南山在睡意徹底湧上來之前,低頭又親了一下沈瀾的額頭。
    很輕。像落在雪地上的一片葉子。
    什麼聲音都沒有,但整個世界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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