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十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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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南山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陳錚終於按捺不住跑過來拍他的肩膀,問他怎麼了,剛才那個人是誰。
    他一個字都沒回答,低下頭把沈瀾留在桌上的那套餐盤端起來,裏麵的飯菜幾乎沒動過,筷子斜斜地搭在碗沿上。
    他把那套餐盤端到回收處,然後走出食堂,站在市局門口的台階上。
    十一月的風吹過來,涼颼颼地灌進領口。他把手插進兜裏,摸到手機。屏幕解鎖,點開那個社交軟件,“治不好難過”的頭像還是那張傍晚的天空照片,橘紫色的雲層安安靜靜地鋪著。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幾下,最後還是把手機塞回了兜裏。
    那天之後,沈瀾沒有再出現在市局食堂。祝南山後來又去了兩趟,坐在同樣的角落,從開飯等到收餐,再也沒看見那件灰色羽絨服。
    但他從別的地方知道了沈瀾的消息。陳錚有天晚上在宿舍裏隨口提了一句,說張教授那門選修課來了那個旁聽生,小測又拿了第一,張教授在課堂上把他誇得天花亂墜。
    陳錚說那男生真是厲害,非本校生能跟上張教授的節奏不說,課後還追著教授問問題問到了辦公室門口。
    祝南山正在桌邊做俯臥撐,撐在地上的手臂頓了一下:“哪個旁聽生?”
    “就之前趙遠提過的那個啊,瘦瘦的,戴眼鏡,坐最後一排。”陳錚翻了個身,“據說張教授特別喜歡他,還自掏腰包給他辦了圖書館的臨時借閱證,讓他隨便查資料。”
    祝南山從地上撐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趙遠補充:“好像姓沈?叫什麼我沒注意,就聽張教授叫他小沈。”
    祝南山站在宿舍的日光燈下,垂著眼睫,心裏有什麼東西被鈍鈍地攪了一下。
    沈瀾原來一直在那旁聽。
    他每天背著那個帆布袋穿過校園,走進張教授的教室,坐在最後一排寫寫畫畫。他得到了教授的賞識,能去圖書館查資料,似乎找到了某種新的生活秩序。
    但他把那些從浦中帶來的所有過往都封存在了某個地方,包括祝南山。
    從那天開始,祝南山改變了自己的行動軌跡。晨跑路線從學校操場延伸到校外,繞到那所大學的外圍跑兩圈再回來。
    他不再刻意搜索那個社交賬號,但每次路過那所大學門口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往裏麵看一眼。
    他知道沈瀾中午會去市局食堂吃飯,市局的食堂對外開放,價格便宜分量足,附近打零工的人和學生都喜歡去。
    他算過時間,沈瀾的課差不多十二點結束,走過去剛好趕上市局的午餐高峰。
    隔了兩天,他又去了市局食堂。打了一份紅燒排骨、一份清炒時蔬、一碗番茄蛋湯,端到靠窗的那張桌子坐下。十二點十五分,門被推開了,灰色羽絨服的人影走進來。
    沈瀾今天沒戴眼鏡,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
    他端著餐盤找位置的時候視線掃過整個食堂,然後在祝南山身上停了一瞬。祝南山看見他的肩膀僵了半秒,但很快恢複了正常。
    沈瀾低下頭,端著餐盤走向離祝南山最遠的那張角落裏的桌子,背對著他坐了下來。
    祝南山端起自己的餐盤站起來,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沈瀾握筷子的手頓住了。
    祝南山理所應當的把紅燒排骨往他那邊推了推,“打多了,你嚐嚐。”
    沈瀾盯著那盤推到麵前的排骨,足足看了五秒鍾,然後把筷子放下了。他抬起頭看著祝南山,眼底那層冰又結了起來,比上次更厚更冷。
    沈瀾頭都沒抬:“我說了別讓你再找我。”
    “你說你的,我做我的。”祝南山不管不顧的繼續往他碗裏夾肉。
    “祝南山。”
    “哎。”
    沈瀾真是小瞧了這人的臉皮厚的程度,“你能不能別這樣?”
    “我哪樣?”祝南山挑了挑眉,“我就想讓你吃口肉,你瘦成什麼樣了你自己看看。”
    沈瀾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他把餐盤往旁邊移了移,站起來重新去窗口打了份飯,坐到另一張桌子上去了,從頭到尾再沒看祝南山一眼。
    祝南山看著自己麵前那盤沒被動過的排骨,夾了一塊放進嘴裏,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但那天之後他就摸清了規律。沈瀾每周有三四天會去市局食堂吃午飯,每次點一樣的菜,一份米飯,一勺清炒白菜,偶爾加個雞蛋湯。
    他吃得很省,每頓飯控製在十塊錢以內,能吃飽就絕不多花一分。
    祝南山開始頻繁地“偶遇”他。有時候端著菜坐到他旁邊,有時候站在他排隊的時候“恰好”排在他後麵,有時候買了兩瓶酸奶遞一瓶給他放在桌上就走。
    沈瀾一開始還躲,後來大概是躲累了,開始對這種拙劣的偶遇方式表現出一種麻木的容忍。酸奶他會喝,排骨他會吃兩口,但始終不跟祝南山說話,吃完就走。
    祝南山也不急,他每次都多打一個菜,推到沈瀾那邊,然後低頭扒自己的飯,偶爾抬頭看一眼沈瀾吃完了沒有。
    兩個人隔著半張桌子各吃各的,沉默得像兩根電線杆。
    這樣過了大概半個月。
    期間祝南山從陳錚那裏斷斷續續拚湊出了沈瀾更多的事情,**確實有嚴重的精神疾病,躁鬱症,發作起來會打人摔東西,平時又消沉得什麼都不做。
    沈瀾高三下學期開始頻繁請假就是因為家裏出事,後來母親病情加重徹底無法自理,沈瀾不得不輟學回家照顧她。
    去年他們在老家的那段時間,沈母的病時好時壞,好的時候會道歉會後悔,壞的時候又開始歇斯底裏地罵他。
    今年春天沈母走了,是突發的心梗,走的時候沈瀾就坐在床邊打盹,醒來發現人已經沒氣了。
    陳錚說這些的時候壓著嗓子,末了補了一句:“都是張教授跟係裏老師聊天的時候說的,我正好聽見了。沈老師……太不容易了。”
    祝南山那天晚上沒去跑步。
    他坐在操場邊的看台上,看著空蕩蕩的跑道和遠處黑黢黢的教學樓輪廓,把陳錚說的那些話在心裏翻來覆去地嚼。嚼到最後嘴裏全是苦味,苦得他咽不下去。
    這些年他總是在想沈瀾一聲不吭就消失的原因,想過很多種可能有好有壞,隻是當真正聽到的時候他的心裏比預想的還要苦澀。
    沈母他承受了那麼多,那麼多祝南山不知道、也不敢去想的碾壓。
    那天之後祝南山再去市局食堂的時候,給沈瀾帶的東西變成了熱牛奶。熱騰騰的牛奶裝在食堂的陶瓷杯裏,放在沈瀾的餐盤旁邊,什麼話都不說。
    沈瀾有一天終於忍不住了,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然後低著頭說:“你別對我這麼好。我沒什麼能還你的。”
    “不用還。”祝南山說。
    沈瀾的筷子在菜裏戳了很久,像在找什麼東西。最後他把那口菜吃了,把牛奶喝完了,站起來端著餐盤走了。
    走的時候回頭看了祝南山一眼,那一眼裏的冰裂了一道縫,薄薄的,但祝南山看見了。
    十二月中的一天,天氣冷得厲害,天上飄著細碎的雪粒。祝南山下了課照例刷了一下手機上的本地新聞推送,本來隻是隨便翻翻,拇指卻停在了一條直播畫麵上。
    本地頻道的新聞直播間連線的記者正在某個河岸邊報道,鏡頭裏灰白色的河麵波瀾不驚,岸邊的石欄上站著一個穿灰色外套的人。
    記者的聲音急促地說著“據現場群眾反映有人意圖輕生,警方已抵達現場正在勸導”之類的話,鏡頭拉近了一些。
    祝南山看見那個背影的時候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那個背影他太熟悉了,灰色羽絨服,清瘦的身形,站在石欄外側的窄沿上,腳踩在結了薄霜的混凝土邊。
    風把他的頭發吹得亂糟糟的,他從口袋裏摸出一樣東西攥在手裏,祝南山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是一枚鑰匙扣,那隻曾經掛在沈瀾包上的企鵝鑰匙扣,金屬的邊緣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祝南山從宿舍床上彈起來的時候把手機摔在了地上。
    他撿起來的時候手指抖得按不住屏幕,衝出宿舍的時候陳錚在後麵喊“你去哪”他一個字都沒聽見。
    他跑下四樓,跑出校門,攔了一輛出租車,對著司機喊了那條河的名字。
    司機看他一臉煞白的樣子多問了一句:“小夥子你沒事吧?”
    “開快點。”祝南山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求您了開快點。”
    車子在車流裏穿行,窗外的景物向後飛馳。祝南山攥著手機看那條直播,畫麵裏沈瀾還站在石欄外麵,腳又往外挪了半步。
    一個穿著製服的警察在幾米外的地方跟他說著什麼,沈瀾沒有回頭。他的側臉出現在鏡頭邊緣衣一角,祝南山看見他的表情,一種他很熟悉的平靜,和他那天在市局食堂說“你別再找我了”的時候一模一樣的平靜,死水一樣,什麼都不在乎,完全放棄了掙紮的平靜。
    一路上,祝南山的心髒揪心的疼,他都不敢細想沈瀾這些年到底經曆了什麼。
    要是自己早點看出來,要是自己早點知道,要是自己能一直陪在他身邊,沈瀾或許不會被逼成這樣。
    “沈瀾。”祝南山對著手機屏幕低喊了一聲,嘴唇幹裂出了血腥味,“我來了,我馬上就到了,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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