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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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南山覺得自己嘴角快要控製不住了,使勁壓了壓:“來。”
從那之後,祝南山開始認真琢磨送沈瀾什麼禮物。他不再空手去便利店,每次去都會帶點什麼。有時候是要鑰匙扣,有時候是一管沈瀾無意中提到過什麼好用的護手霜,沈瀾的手因為頻繁洗手和搬貨,指節處總是幹裂起皮。
有時候是一些吃的。
沈瀾每次都收下,輕輕說聲謝謝。祝南山注意到他把鑰匙扣掛在了書包拉鏈上,護手霜放在了收銀台下麵。給他帶的零食他也會吃。
兩人的關係似乎在一點一點回暖。祝南山每次去的時候,沈瀾也會主動多跟他聊幾句,問他最近的一些事。這天問他有沒有想考的學校?有沒有努力點把心思往學習上放一放。
祝南山手肘撐在收銀台上,盯著他看。
沈瀾眼睫長長的,生得一副好相貌,卻總帶著拒人千裏的疏淡。他美股略高,在眼窩處投下一小片淺淺的陰影,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深邃。
祝南山摸了摸鼻子,“怎麼來往學習方麵扯,想了,到時候考省外吧。”
沈瀾手上動作一停,愣了一會才問:“省外?怎麼往外麵跑?”
“省內沒有什麼好學校。”
也是,省外機會會更多一點,學校會好一點。
沈瀾繼續手上的工作,“那你得努力了,好學校競爭激勵,分也高。”
“我知道,跟我媽一樣,那你哪?”祝南山趁機反問。
沈瀾笑容淡了一些,垂下眼睛:“我……不能考太遠,也還沒想好。”
其實像沈瀾這樣拔尖的成績,211、985應該是搶著要的,留在省內……為了**吧。祝南山沒再追問,也沒繼續說什麼。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整個暑假,祝南山開始習慣每天早上去老城區,跟沈瀾一起待上十來分鍾,說幾句話,然後心滿意足的回家刷題。
宋洇說他整個人看起來順眼多了,蔣勝華壓根約不出來他,隻會得到幾個字。
【學習】
“不對勁,不對勁祝哥最近不對勁啊。”
王飛揚紅光滿麵的盯著手機上的聊天記錄,嘴裏叼了根冰棍,“約不到他不正常嗎?”
祝南山不喜歡別人占用他的休息時間,放假基本見不到人。
“我說的不是這個,你知道他剛剛跟我說什麼嗎?”蔣勝華一臉不可置信。
王飛揚眼神都沒給他一個,順著他話問了句“什麼。”
“他說在學習啊,學習,”蔣勝華把手機懟到了王飛揚臉上,“老吳跪下了求他,都不可能學的人,今天竟然跟我說在主動學習?”
說完還給祝南山發去了條語音,“你要是被綁架了扣一。”
王飛揚說這叫愛情使人向善。
“愛情?什麼愛情?”
看蔣勝華還一頭霧水那,王飛揚搖了搖頭:“跟你這種直男說不清,得嘞您慢慢玩,我也得回去看書了。”
說完他就走了。蔣勝華還愣在原地,回味他剛剛的話。
“直男?你不是直男?”想著想著,就收到了祝南山的一頓問候,蔣勝華搖了搖頭:“這是都開竅了,我也不能落下了。”
向善當然是好的。
祝南山把杯底的橙汁一飲而盡,放下手機。宋洇敲了敲門進來了,“學怎麼樣了,累不累,累了就休息會。”
祝南山搖了搖:“我沒事,就是明天還要早起。”
宋洇把切好的水果放到他書桌上,“又去找小瀾啊。”
祝南山應了聲:“嗯。”
卻見宋洇沒了下文,他叫了聲:“媽?”
宋洇這才緩過神來,歎了口氣。
“小瀾是個好孩子,隻是**這個人……”
宋洇把沈瀾當成自己親兒子也不止是嘴上說說,是真的任何事任何東西都盡心為其考慮了。她從兜裏掏出一份信封,“這是那些年我跟你爸攢下的,原本是想供你倆上大學的,你的那份還留著,這份是小瀾的。”
祝南山接過,宋洇接著道:“**也是個苦命人,你明天帶給他,記得偷偷塞。”
祝南山點了點頭。
第二天是周末。祝南山起晚了,到便利店的時候已經快九點多。他推門進去,沒看見沈瀾在收銀台後麵,隻有另一個店員在理貨。
於是他問:“沈瀾哪?”
“哦,他今天本來晚班,但剛才**媽來了,把他叫出去了。”店員指指窗外,“好像是去對麵那條巷子那邊了。”
祝南山道了謝,走出便利店。他對老城區很熟,知道對麵那條巷子很窄,兩邊都是些老舊的居民樓,一樓改造成各種小店麵,裁縫鋪、修鞋攤、小賣部擠在一起。
他沿著巷子往前走,走了大約五十米,拐過一個彎,就聽見了聲音。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沈瀾!你知不知道我為你付出了多少?”一個女人的聲音,尖銳而急促,帶著明顯的歇斯底裏。
祝南山聽出來那是衛葒的聲音。
“我一無所有,就指望你出息!你現在每天跟我說這種話?你……”
祝南山的心猛地一沉,快步往前走了幾步。轉過牆角,他看見了。
巷子盡頭是一棟老樓的單元入口,水泥台階上散落著幾本書,顯然是被人粗暴地扔下來的。沈瀾站在台階下麵,背對著祝南山,肩膀微微發抖。
他的母親站在台階上麵,衛葒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外套的中年女人,頭發淩亂,臉上掛著淚水,眼睛通紅。
“小瀾……”衛葒的聲音在抖,幾乎帶著卑微到極致的懇求:“媽媽求求你了,你可憐可憐媽媽行嗎?”
“媽。”沈瀾的聲音很低,低到祝南山幾乎聽不清,“你別這樣。”
“別這樣?你讓我別怎樣?”衛葒猛地從台階上衝下來,一把抓住沈瀾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皮膚裏,“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就是為了讓你去跟男生搞那些不三不四的事情?你對得起我嗎?”
沈瀾沒有掙紮,隻是偏過頭去。午後的陽光從樓縫間漏下來,照在他側臉上,祝南山看見他嘴唇抿成一條線,眼角有些發紅。
“他來找過你幾次了,你以為我沒看見?”
祝南山渾身一僵。
“媽……”沈瀾終於抬起手,試圖把母親的手掰開,“……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哪樣?你跟我說清楚了!”衛葒的聲音陡然拔高,在窄巷裏回蕩著,“你是不是跟他在一起了?是不是?”
沈瀾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長得像一個世紀。
“啪”的一聲脆響。
祝南山的瞳孔驟然收縮。衛葒的巴掌狠狠甩在沈瀾臉上,力道大得讓他的頭猛地偏向一側。那一瞬間巷子裏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隻剩下巴掌落在皮膚上的悶響在牆壁之間來回彈跳。
沈瀾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起來,嘴角滲出了一絲血。但他沒有捂臉,也沒有後退,就那樣偏著頭站著,像一棵被狂風折斷又固執地挺起的蘆葦。
“你……你……”衛葒的手在發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我養你這麼多年,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我一個人……一個人把你拉扯大,我容易嗎我……”
這些話沈瀾已經聽到過很多遍了,不止聽到,他自己也時常在自己的心裏,告訴自己這些話。
她的聲音從高亢變成哽咽,又從哽咽變成嘶啞,最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軟軟地蹲在地上,捂著臉痛哭。
沈瀾終於動了。他慢慢蹲下去,伸手去撿散落在台階上的那些書。祝南山看見他的手指在抖,撿起一本,又一本。有一本翻開在地上,書頁被水泥地麵磨得皺巴巴的,沈瀾把它拾起來,把卷起的邊角一點一點撫平。
他做這一切的時候沒有回頭,祝南山就站在巷口,距離他不過七八米,但他始終沒有回頭。
祝南山想衝過去。想衝過去吧沈瀾護在身後,想伸手去碰沈瀾臉上那道迅速腫起的紅痕。但他的腳像是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出去。
因為他看見了沈瀾撿書時的眼神。那個眼神裏有一種東西讓他不敢上前,不是憤怒,不是痛苦,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像是一池死水,任何石子投進去都激不起漣漪。
沈瀾覺得不想讓他看見這一幕,更不想讓他摻和進來。
他就是知道。
巷子裏安靜下來。衛葒的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沈瀾吧最後一本書撿起來,抱在懷裏,站起身。
他沒有去扶衛葒,也沒有再說什麼,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裏,低垂著眼睛,臉頰上的紅腫在慘白的皮膚上觸目驚心。
祝南山後退了一步。兩步。然後轉身,快步走出了巷子。
他沒有回便利店、他沿著老城區那條石板路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一座舊橋上才停下。橋下是條幹涸的河床,長滿了荒草,風吹過去的時候草叢就像波浪一樣起伏。
他依靠在橋欄上,腦子裏反反複複回放著那個畫麵,沈瀾偏過頭曲的側臉,脆響,嘴角的鮮紅,撿書時候顫抖的手指,還有那個眼神。
祝南山實在難以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