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暗紅色像是某種活物的脈搏，一漲一縮，緩慢卻堅定地恢複著它原有的濃稠與不祥。
    沈眠的瞳孔微縮，心底那根剛鬆弛下來的弦，再次被狠狠撥動。
    ”這東西……”
    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聽見身後傳來一片嘈雜的聲浪——
    ”臥槽！周旭人呢？跑了？！”
    ”連協會大佬都發話了，他還能說什麼？臉都不要了！”
    ”沈眠小姐姐牛啊！玄學加專業，雙重認證！”
    ”我就說嘛，人家是有真本事的！那些罵人的狗黑子出來走兩步？”
    彈幕如潮水般湧來，鋪天蓋地的”打臉了””翻車了””周旭滾出鑒定圈”幾乎將整個屏幕淹沒。
    周旭的臉色已經灰敗得像一張被揉皺的舊報紙。
    他站在原地，身體微微搖晃，那張曾經意氣風發、侃侃而談的嘴此刻緊抿成一條蒼白的線，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反駁，想爭辯，想說這一切都是陰謀、是汙蔑、是有人聯合起來對付他——但吳老那張清臒儒雅的臉、那雙透過金絲邊眼鏡看過來的平靜眼神，像一根釘子，將他所有的狡辯都釘死在了喉嚨裏。
    吳老。
    國家收藏家協會的顧問。
    那是他曾經在行業酒會上遠遠見過、連上前敬酒都要掂量自己夠不夠資格的人物。
    這樣的人，在數百萬人的直播間裏，當眾否定了他的判斷，暗示他手中那塊血沁古玉的來源有問題——
    他完了。
    不是這次鑒寶對決輸了那麼簡單，是他的人設、他的權威、他這幾年苦心經營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周先生？周先生！”
    助理小陳慌慌張張地擠上前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慌：”您……您沒事吧？”
    周旭猛地甩開他的手，眼眶通紅，像是被逼到絕境的困獸，惡狠狠地瞪向沈眠。
    那個穿著月白色棉麻上衣的女孩正安靜地站在展台旁，臉上沒有什麼得意的神色，甚至沒有什麼表情，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沒有嘲諷，沒有憐憫，隻有一種淡淡的、近乎於悲憫的平靜。
    就是這種眼神，讓周旭覺得自己像一個跳梁小醜。
    他指著沈眠，嘴唇哆嗦著，青紫的指尖在空氣中劇烈地顫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咒罵、威脅、或者僅僅是找回一點可憐的體麵——但最終，一個字都沒能擠出來。
    ”走！”
    他低吼一聲，推開助理，轉身就往後台通道走去。
    背影狼狽而倉皇，那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因為動作太大而皺成一團，精心打理過的發型也散落了幾縷，貼在汗濕的額角。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沸騰到了極點：
    ”跑了跑了！哈哈哈哈！”
    ”周旭：告辭！”
    ”打臉打得啪啪響，我聽著都疼！”
    ”這就是裝逼的下場！”
    主持人連忙上前幾步，臉上的表情在尷尬和如釋重負之間反複橫跳，對著鏡頭擠出一個職業化的笑容：”呃……各位觀眾，今天的鑒寶對決呢，經過三方見證——陳老、李館長，以及剛才連線的吳老——綜合評定，沈眠沈小姐在三件器物的鑒定中，展現了更為精準的專業判斷和細致入微的觀察力……”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官方辭令，試圖將這場鬧劇般的對決包裝成一場”行業交流”。
    沈眠沒怎麼聽進去。
    她站在原地，隻覺得渾身的力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抽走，雙腿發軟，膝蓋有些打顫。
    方才麵對周旭的咄咄逼人、麵對那塊血沁古玉散發出的陰冷氣息、麵對係統瘋狂跳動的紅色警告——她一直繃著一根弦，死死地撐著。
    現在，那根弦終於鬆了。
    ”叮——”
    係統提示音在她耳畔響起，清脆而平靜：
    【任務完成！】
    【鑒寶對決——勝利】
    【獎勵發放中……】
    【福緣點+30】
    【技能解鎖：言靈·微（永久）】
    【效果：可輕微影響物品表層氣場，或引導目標情緒趨於平靜。
    冷卻時間：24小時。】
    【當前福緣點累計：85點】
    【檢測到福緣點已達等級提升閾值——】
    【等級晉升！[初識]→[通感]！】
    【恭喜宿主！
    解鎖新權限：任務預告功能（可提前24小時獲知下一任務大致方向）；係統商城初級物品兌換（需福緣點）。】
    一連串的信息流在她眼前快速滾動，沈眠眨了眨眼，有些恍惚地消化著這些內容。
    通感。
    她現在是[通感]等級了。
    這意味著她的靈覺會更加敏銳，能感知到更細微的氣場變化，係統開放的權限和商城也會更多——那些之前隻是灰**標、無法點開的符籙和道具，現在應該可以兌換了吧？
    她的思緒還沒來得及飄遠，直播間的打賞提示音突然瘋狂響起。
    ”叮叮叮叮叮——”
    那是一連串密集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提示音，每一聲都代表著真金白銀的入賬。
    沈眠下意識地看向屏幕右下角的收益數字——那個數字正在以一種令她目瞪口呆的速度瘋狂跳動，從五位數一路飆升，突破六位數，最終在一個讓她幾乎以為自己眼花了的數字上緩緩停住。
    而那其中，超過一半的金額，都來自於同一個ID。
    ”D”。
    那個灰色的、沒有任何頭像裝飾的賬號，依舊安靜地掛在貴賓席首位，沒有任何互動，沒有任何多餘的話，隻是沉默地存在著。
    沈眠的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她對著屏幕，小聲說了句：”謝謝大家。”
    聲音輕輕的，被淹沒在仍在瘋狂滾動的彈幕裏
    她的目光掠過那個沉默的”D”，在那灰色的頭像上停留了一瞬，心底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好奇，感激，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困惑。
    這個人，到底是誰？
    為什麼這樣幫自己？
    ”沈小姐。”
    一個溫和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陳老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老人的臉上帶著欣慰的笑意，眼角的皺紋因為笑容而舒展開來，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慈祥。
    他拍了拍沈眠的肩膀，力道很輕，卻讓沈眠感到一陣踏實。
    ”好孩子，受累了。”
    陳老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沈眠一個人能聽到：”今天這局麵，你應對得很好。
    臨危不亂，有理有據，連吳老都被你驚動了——那可是個輕易不出山的老家夥。”
    沈眠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也是……運氣好。”
    ”運氣？”陳老笑了笑，搖搖頭，”運氣可鑒定不出那條細微的修複痕，也斷不出那塊玉璧的真假。
    你有真本事，別妄自菲薄。”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了一眼直播間屏幕上那個灰色的”D”頭像，壓低了聲音：”不過……那位”D”先生，能量不小，對你也是真上心。
    你自己心裏要有杆秤。”
    沈眠微微一愣，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陳老拍了拍她的肩膀，沒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沈眠看著老人的背影，又看了看屏幕上那個沉默的灰色頭像，心裏那團困惑的迷霧似乎更濃了幾分。
    出租屋的門被推開時，一股濃鬱的雞湯香味撲麵而來。
    ”囡囡回來啦！”
    房東王阿姨從廚房裏探出頭來，臉上堆滿了笑意，圍著碎花圍裙的手裏還握著一把湯勺：”快快快，阿姨燉了湯，等你好久了！
    就知道你今天肯定累壞了！”
    沈眠愣了一下，鼻子忽然有些發酸。
    在山上時，師父也會燉湯給她喝，不過那老頭總是粗手粗腳，不是鹽放多了就是火候過了，湯色渾濁，味道一言難盡。
    但那種被人惦記、被人等著的感覺，是一樣的。
    ”謝謝王阿姨。”
    她小聲說著，換了拖鞋走進來。
    小小的出租屋被收拾得幹幹淨淨，餐桌上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旁邊還有一碟她愛吃的糖醋小排和一盤清炒時蔬。
    王阿姨催著她坐下，又給她盛了碗湯，看著她喝第一口，才滿意地笑了：”怎麼樣？
    阿姨手藝還行吧？”
    ”好喝。”沈眠真心實意地說。
    王阿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挨著她坐下，一邊看她吃飯一邊絮叨：”阿姨今天可一直在看你的直播呢！
    哎呦，那個姓周的，一看就不是好人，笑起來陰陽怪氣的，最後那個狼狽樣，真是活該！
    我們家囡囡多厲害啊，把他說得啞口無言！”
    沈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頭喝湯。
    王阿姨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地比劃著：”網上現在都在誇你呢！
    我看那個彈幕，什麼”小姐姐牛””打臉打得響”，哎呦呦，阿姨看著都替你驕傲！”
    她又歎了口氣，伸手幫沈眠理了理耳邊的碎發，眼裏滿是心疼：”就是看著你累，臉色這麼白……以後可別太拚了，身體要緊。
    錢慢慢賺，阿姨不急著收你房租的。”
    沈眠心裏暖融融的，點了點頭，正想說些什麼，卻聽見王阿姨話鋒一轉——
    ”對了，”王阿姨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微妙，壓低了聲音，”今天早上，有個穿得挺講究的年輕人來敲門。”
    沈眠的動作頓了頓，抬頭看她。
    王阿姨皺著眉，回憶著：”他說是物業的，來檢查燃氣管道。
    但我看他那打扮——西裝革履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皮鞋鋥亮——怎麼看都不像是物業的人。
    而且他一進門就東張西望的，問你是不是住這裏，還打聽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沈眠的筷子懸在半空。
    ”我就沒多說，”王阿姨擺擺手，”隻說你是租客，平時早出晚歸的，別的我也不知道。
    他聽了以後就走了，也沒檢查什麼燃氣。”
    她看著沈眠有些凝重的臉色，擔憂地問：”囡囡，你沒惹上什麼麻煩吧？”
    沈眠沉默了一瞬，然後搖了搖頭，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沒有，王阿姨。
    可能是……物業例行檢查吧。”
    王阿姨將信將疑地點點頭，沒再多問。
    夜深了。
    王阿姨離開後，沈眠收拾好碗筷，洗了個澡，換上睡衣，卻沒有上床休息。
    她盤腿坐在床鋪上，麵前攤著一張黃紙，手裏握著一支狼毫小筆，硯台裏的墨汁散發著淡淡的鬆煙香。
    係統麵板懸浮在她眼前，新解鎖的【任務預告】功能正顯示著一行簡短的文字：
    【下一個任務（24小時後發布）】
    【涉及領域：都市怪談·網紅靈異地點】
    【任務難度預估：中等】
    【建議提前準備淨化類符籙或道具】
    都市怪談。
    網紅靈異地點。
    沈眠皺起眉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筆杆。
    她想起師父曾經說過的話——”這世上的髒東西，最喜歡兩種地方：一是死過人的陰地，二是人多嘴雜的熱鬧場。
    前者怨氣重，後者貪念盛，都是滋養邪祟的溫床。”
    網紅打卡地……人流量大，良莠不齊，什麼樣的磁場都有，確實容易招惹不幹淨的東西。
    她深吸一口氣，將注意力收回到眼前的黃紙上。
    筆尖蘸飽墨汁，懸在紙麵上方三寸，她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平穩。
    畫符講究的是一氣嗬成，心無雜念。
    筆落。
    朱砂與鬆煙墨交織的線條在黃紙上遊走，時而如流水般婉轉，時而如劍鋒般淩厲。
    符文的輪廓逐漸顯現——那是一道淨水符，專門用於驅散陰氣、淨化空間。
    最後一筆落下，符紙表麵微微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澤，隨即隱沒。
    沈眠輕輕吐出一口氣，將符紙晾在一旁，又鋪開一張新的黃紙。
    一張不夠。
    以她目前的等級，淨水符的效力有限，遇到稍微強一點的陰物可能就不夠用了。
    她需要多備幾張，有備無患。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霓虹燈將夜空染成曖昧的粉紫色，遠處傳來車輛駛過的轟鳴和隱約的音樂聲。
    但在這片喧囂的背後，那些高樓大廈的陰影裏，那些光鮮亮麗的網紅打卡地深處，是否真的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
    沈眠不知道。
    她隻知道，自從下山以來，她的生活就像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湖麵，漣漪一圈圈擴散開來，再也回不到從前的平靜。
    畫到第七張符時，她的手腕已經有些發酸。
    她放下筆，揉了揉酸脹的手指，目光不經意間落在窗外——
    城市的夜空看不見星星，隻有零散的飛機燈光像流星一樣劃過。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新消息的提示。
    她拿起來一看，是王阿姨發來的：
    【囡囡，阿姨剛才忘了跟你說，那個年輕人走的時候，在樓下站了好一會兒，一直往咱們這棟樓看。
    你明天出門注意點，有事給阿姨打電話。】
    沈眠盯著那行字，指尖微微發涼。
    她放下手機，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片燈火輝煌的夜色上。
    樓下。
    那個不像物業的人，在樓下站了很久。
    她在看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