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章對決日·鑒真辨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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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絲回應並非聲音,更像是一種極細微的、物質層麵的震顫,順著紅木展台的紋理傳遞上來,撞在周旭的指尖。
他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臉上那抹運籌帷幄的笑容卻分毫未變。
他退開半步,對著鏡頭,也對著對麵的沈眠,做了一個優雅而略帶挑釁的“請”的手勢。
藝術會館的小展廳被密集的燈光和鏡頭填滿,空氣都仿佛被烤得粘稠起來。
正中央的展台像一座孤島,被半圓形觀眾席和數台冰冷的攝像機包圍。
周旭站在“島”的一側,深灰色西裝襯得他身形挺拔,每一根發絲都精心打理過,嘴角噙著的笑意標準而自信,對著主鏡頭侃侃而談,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全場和每一個直播間的角落。
“……鑒寶,鑒的是歲月,是文化,是匠心。來不得半點虛的。今天,我與沈小姐以器會友,規則簡單透明。三件器物,依次鑒定,說出真假、斷代、依據。在場的陳老、李館長,還有直播間的百萬觀眾,都是見證。”他語速不疾不徐,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從容。
對麵的沈眠,像是這片炫目光海裏唯一一葉安靜的扁舟。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棉麻上衣,衣料柔軟,襯得她膚白眸黑,卻也顯得格外單薄。
麵前隻放著一支筆、一本攤開的筆記本和一個黃銅放大鏡。
直播間的高清鏡頭敏銳地捕捉到,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微微蜷著,掌心似乎沁出了一層薄汗。
但她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安靜地聽著,像一株在喧囂中努力紮根的小草。
她悄悄做了一個深長的呼吸,試圖壓下胸腔裏那隻慌張撲騰的小鳥。
眼前半透明的係統界麵懸浮著,除了個人信息,最上方是醒目的【任務:鑒寶對決(進行中)】字樣。
直播間在線人數像瘋狂跳動的秒表,早已突破了七位數,依舊在飆升。
右側的彈幕流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來了來了!前排吃瓜!”
“沈眠加油啊!雖然不知道你誰但幹翻裝逼犯!”
“周大師穩贏!坐等神棍現原形!”
“這女的看起來好小,行不行啊?”
“D皇駕到!!恭迎榜一!!”
最後一條金光閃閃的彈幕特效還未完全消散,貴賓席首位,那個熟悉的灰色“D”頭像悄然亮起,沒有任何互動,隻是沉沉地掛在那裏,像一座沉默的山。
沈眠的餘光瞥見那個ID,心頭那點無依無靠的漂浮感,似乎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輕輕托住了一角。
“那麼,我們從第一件開始。”周旭示意工作人員,第一個錦盒被捧上展台,盒蓋打開,裏麵靜靜躺著一隻青花纏枝蓮紋碗。
碗型規整,釉麵光潤,青花發色沉穩。
周旭先一步上手,他戴著白手套,動作嫻熟老道,將碗拿起,對著燈光緩緩轉動。
“大家看,這隻碗,撇口,深腹,圈足。胎質細膩潔白,是典型的清中期高嶺土配方。釉麵瑩潤,寶光內蘊,沒有賊光。”他指點著碗身的紋飾,“畫工流暢灑脫,纏枝蓮紋飾布局繁而不亂,是民窯精品中的佼佼者。底款”大清乾隆年製”六字篆書,筆力遒勁,款識清晰。綜合來看,”他放下碗,對著鏡頭,語氣斬釘截鐵,“這是一件開門到代的清中期民窯青花真品,收藏價值與市場價值兼備。”
現場響起一陣低低的附和聲,觀眾席前排幾個看起來像周旭團隊的人率先鼓掌。
彈幕也適時地飄過一片“大師就是大師”“教科書式鑒定”。
輪到沈眠了。
她站起身,走到展台前。
沒有戴手套,隻是用指尖輕輕將碗捧起。
入手微沉,觸感溫潤。
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微微闔上眼瞼,指腹極其緩慢地沿著碗口圓潤的弧度劃過一圈,又輕輕摩挲了一下碗壁。
係統界麵無聲運轉,【靈視(基礎)】悄然開啟。
在她閉上眼的“視野”裏,青花碗的表麵浮現出一層均勻、溫和的淡白色光暈,如同舊瓷器自然散發出的“寶光”,穩定而靜謐,沒有任何突兀的雜色或黑氣。
這是一件被善待、被珍藏的老物件,氣場平和。
她睜開眼,點了點頭,聲音清晰卻不大:“周先生說得對,是真品。清中期民窯精品。”
周旭臉上笑容更深,似乎對這個開頭很滿意。
“不過……”沈眠話鋒一轉,將碗輕輕側轉,碗心朝上,指給鏡頭和周旭看,“這裏。”
鏡頭立刻推近,高清畫麵放大。
在碗心靠近中央的位置,釉麵下,有一條極其細微的、頭發絲般的劃痕,不仔細看,幾乎會以為是釉麵自然的開片紋。
沈眠的指尖虛虛點在劃痕一端:“這裏的氣……嗯,用周先生能理解的話說,就是器物的”氣韻”,在這裏有一個幾乎察覺不到的斷點。像是早年有過一次非常精細的修複,裂痕被彌合得天衣無縫,但內在的聯係被短暫地”打斷”過。不過修複技藝高超,對碗的整體品相和價值影響微乎其微。”
彈幕瞬間變了風向。
“臥槽!真有痕跡!”
“我放大鏡都懟屏幕上了才看到!”
“周大師剛才咋沒提這個?”
“細節控!有點東西啊沈眠!”
周旭臉上的笑容僵了極其短暫的一瞬,快得幾乎無人察覺。
他確實知道那條細微的修複痕,但他判斷這無關緊要,也篤定沈眠看不出來,或者即使看出來也不敢貿然在真品上挑刺,沒想到她不僅看出來了,還說得如此篤定,仿佛親眼見過那修複過程。
他迅速調整表情,哈哈一笑:“沈小姐觀察入微,佩服。這件小瑕疵我確實疏忽了,不影響大局。那麼,我們看第二件。”
第二件錦盒打開,是一塊玉璧。
玉質青白,雕琢著蟠螭紋,表麵布滿黃褐色的沁色,古意盎然。
周旭這次沒有搶先,而是將玉璧拿起,對著光反複看了看,眉頭漸漸皺起,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這玉璧……形製、紋飾都有明代風格,玉質也算老熟。隻是這沁色,”他用手指擦了擦沁色邊緣,“似乎有點”浮”,顏色過於均勻鮮豔了些。沈小姐,你怎麼看?”他把玉璧遞向沈眠,將難題和判斷的責任巧妙地推了過去。
沈眠接過玉璧。
玉入手,比想象中要輕一些,觸感是一種刻意的“滑膩”,缺乏天然古玉那種長期把玩或埋藏形成的、由內而外的溫和感。
係統界麵信息流快速滾動:【檢測目標:玉質為和田山料。
表層附著物:化學製劑殘留。
工藝分析:發現規律性線性摩擦痕跡(推測為電動工具)。
沁色特征:浮於表麵,未滲入玉質肌理。
綜合判定:現代仿品。】
她將玉璧對著燈光,拿起放大鏡,仔細看了看沁色最濃重的邊緣處,又輕輕用指甲刮了一下某個不起眼的角落。
“這件是現代仿品。”她放下放大鏡,語氣平穩,但清晰無比。
現場一片低嘩。周旭瞳孔微縮,似乎沒想到她如此直接。
“玉料是和田山料,質地還行,但做工是電動工具雕琢。”沈眠指向紋飾的轉角和線條,“手工琢磨的線條,哪怕是最快的刀工,也會有極其細微的頓挫和弧度變化,是有”生命力”的。而電動工具轉速恒定,留下的線條過於平直、規整,缺乏那種”活氣”。至於沁色,”她再次指向那些黃褐色的部分,“是用化學製劑快速浸泡做舊的,顏色浮在表麵,沒有真正滲透進玉質的結構裏,和天然沁色深入肌理、層次過渡自然的狀態完全不同。”
她話音落下,現場安靜了幾秒。
一些坐在觀眾席後排、看起來有些年紀的藏家,已經開始微微點頭,交頭接耳。
周旭強自鎮定,笑道:“沈小姐的”氣場說”和”工具論”倒是新穎。不過僅憑手感和推測就斷定為高仿,是否有些武斷?畢竟眼學鑒定,講究的是傳承有序,相互印證……”
“我看看。”一個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聲音打斷了周旭。
特邀見證人席位上的陳老站起身,走到展台前。
他戴上老花鏡,接過玉璧,先是仔細看了紋飾和做工,然後掏出一個專業的強光手電,貼緊沁色部位照射,又用指甲輕輕試了試觸感。
片刻後,陳老抬起頭,對著鏡頭,也對著周旭,緩緩道:“小沈說得沒錯。這玉璧的線條有明顯的現代電動工具高速切削的痕跡,生硬呆板。沁色浮於表麵,手電光打上去,透光性不均勻,且與玉質交界處有明確的斷層,是典型的化學做舊。周先生,這件東西,我看確實是新仿。”
陳老在收藏界德高望重,他這一錘定音,效果立竿見影。
直播間彈幕徹底沸騰,嘲諷周旭的聲音占據了主流。
就在這時,直播畫麵上,金色特效如煙花般連續炸開——“D”送出“星河戰艦”x5!
炫目的動畫幾乎覆蓋整個屏幕,價值不菲的禮物留言霸道地懸在頂端:“繼續。”
沒有多餘的話,隻有沉甸甸的支持。沈眠垂下眼簾,輕輕吸了口氣。
周旭的臉色終於有些掛不住了,額頭微微見汗。
但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點慌亂壓下去,甚至擠出一個更“從容”的笑容:“好,好!沈小姐眼力獨到,陳老鑒定權威,周某受教。那麼,就請看我們今天最後一件,也是我個人認為……最有意思的一件。”
他的語氣陡然變得格外嚴肅,甚至帶著一絲神秘。
工作人員戴上手套,用近乎虔誠的姿態,捧上第三個、也是最大的一個錦盒。
盒蓋掀開,紅綢為底,一塊玉佩靜靜躺在中央。
那是一塊螭龍佩,玉質本身是溫潤的青白色,但通體被濃得化不開的暗紅色沁色包裹,仿佛在鮮血中浸染了千百年,那些深褐色的斑塊如同凝固的血痂,透著一股強烈的不祥。
燈光下,玉佩的螭龍紋飾在血色中若隱若現,非但不顯古樸,反而有種詭異的鮮活感。
幾乎在盒子打開的瞬間,一股陰冷的氣息無聲無息地彌漫開來。
不是空調的冷氣,而是一種直接鑽進骨頭縫裏的寒意,讓前排幾個觀眾下意識地搓了搓胳膊。
沈眠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眼前的係統麵板以前所未有的頻率劇烈閃爍起來,刺目的紅色警告標識不斷跳出:【高危警告!
檢測到強烈陰性能量場!
來源:血沁古玉!
能量屬性:怨恨、痛苦、不祥!
危險等級:中度!
建議宿主保持距離!
開啟深度靈視需消耗福緣點x5!】
周旭的目光緊緊鎖在沈眠臉上,捕捉著她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他壓下心頭那絲莫名的、源自玉佩本身的不安,刻意讓自己的聲音更加低沉凝重,傳遍全場:“血沁古玉,螭龍佩。傳世珍品,極為罕見。據說來曆非凡,與某些……不太平靜的過往有關。沈小姐,”他微微傾身,眼神銳利如鷹,“請吧。”
所有的攝像機鏡頭,所有的現場目光,所有的直播間彈幕,在這一刻全部聚焦在沈眠身上。
空氣凝固了,隻剩下設備運行的微弱電流聲,和那塊血玉佩散發出的、幾乎能被皮膚直接感知到的森然寒意。
沈眠站在原地,沒有立刻上前。
她的指尖在衣袖裏輕輕顫了顫,係統冰冷的警告文字在視野邊緣跳動。
她能感覺到,那不是普通的古物,那是真的“髒東西”。
陳老之前的叮囑在她耳邊回響。
她定了定神,壓下本能的畏縮,緩緩地,伸出右手的食指,朝著那枚血色濃稠的螭龍佩邊緣,極其輕地觸碰了過去。
指尖與玉佩接觸的刹那,一股遠比方才強烈百倍的陰冷,順著她的皮膚,狠狠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