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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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堂的私人飛機降落在A市機場時,天邊正滾著悶雷。
助理在電話裏隻說了一句“林小姐在陸家暈倒了”,他握著鋼筆的手便猛地收緊,筆尖在並購協議上劃出一道刺眼的裂痕。他當即改簽了最早的一班航班,取消了後續所有會議,甚至沒來得及通知陸卿塵。
然而,飛機起飛前半小時,一條加密信息跳進了他的手機。
發信人:林聽瀾。
內容隻有三個字,卻像三根冰錐,釘住了他所有的焦灼與動作——
【別回來。】
沈星堂盯著那三個字,指節捏得發白。他幾乎能想象出她發這條消息時的樣子:臉色蒼白地靠在陸家的床上,手腕上戴著那串半鐲,眼神倔強又疏離,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把他推開。
他回撥過去,無人接聽。
再打,關機。
沈星堂站在VIP候機室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鉛灰色的雲層,眼底翻湧著駭人的風暴。最終,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按滅了手機屏幕。他沒有登機,而是轉身走向了機場商務中心。他不能回去——既然她用盡全力推開他,說明此刻的她,連麵對他的力氣都沒有。他回去,隻會壓垮她最後一根弦。
但他也沒有離開。他留在了歐洲,通過加密線路,掌控著A市發生的一切。包括陸卿塵如何守著她,包括家庭醫生每小時一次的報告,也包括……她醒來後,做的第一件事。
—
林聽瀾醒來時,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房間裏沒開大燈,隻有床頭一盞暖黃的壁燈。她動了動,發現陸卿塵並不在床邊,但被褥被妥帖地掖好,手邊放著一杯溫水,杯壁上還凝著細密的水珠。
她沒動那杯水,隻是慢慢坐起身,靠在床頭。身體依舊虛弱,但那種飄忽不定的失重感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仿佛被掏空後的疲憊。
她拿起手機,解鎖。屏幕亮起,先是看到了沈星堂的幾通未接來電,然後是那條她發出的、石沉大海的“別回來”。她指尖懸在屏幕上方,最終還是沒有點開回撥。
然後,她點開了那個熟悉的作者後台。
一條私信,孤零零地躺在信箱裏,來自一個認證為“星辰文藝出版社”的官方賬號。
【尊敬的“霧裏看花”老師:您好。我們是星辰文藝出版社,一直關注您的作品《長風渡》。這部作品情感細膩,立意深遠,在讀者中擁有極高的口碑。我們誠摯希望能將《長風渡》出版為限量實體書,不知您是否有意向?期待您的回複。】
林聽瀾看著這條消息,墨色的眸子裏沒有任何波瀾。她沒立刻回複,而是點開了《長風渡》的讀者評論區。
【什麼時候出實體書啊!我想收藏!】
【大大,求求了,把《長風渡》印出來吧!我想放在枕頭邊每天看!】
【聽說星辰文藝做書很良心,要是他們能出就好了……】
一條條評論滑過。她想起這本書完結時,宋漾哭得稀裏嘩啦,說這是她看過最溫柔也最殘忍的故事。想起“深海”在書評區留下的那句長長的、關於“渡口”的解析。想起無數個深夜,她敲下那些字句時,心裏那份沉甸甸的、關於“離別與重逢”的執念。
她關掉評論區,回到私信界麵,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片刻,然後,極輕地敲下兩個字:
【可以。】
出版社的回複快得驚人,顯然一直守在後台。合同條款、裝幀設計、紙張選擇、印量控製……一切都在高效而專業地推進。林聽瀾沒怎麼細看,隻在關鍵條款上掃了一眼,便用電子簽名簽了字。她隻提了一個要求:限量。
對方很快回複:【明白。我們建議首印200冊,編號發行,絕不加印。這將是一份隻屬於核心讀者的獨家記憶。】
200冊。
林聽瀾看著這個數字,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不多不少,剛好是一份鄭重的告別,也是一份珍貴的留存。
她沒有立刻公布這個消息,而是先保留了五本。編號001、050、100、150、200。001號,她想留給沈星堂。050和100,是給宋漾和林嶼安的。150,或許……可以給陸卿塵?最後一本,她留給了那個始終沉默的“深海”。
做完這一切,她才在《長風渡》的完結感言下,更新了一條動態,隻有短短幾行字,配了一張手寫的、略顯潦草的“長風渡”三字書影:
【《長風渡》實體書,限量200冊,即將由星辰文藝出版社出版。不公開預售,僅通過出版社官方渠道登記申領。感謝陪伴,這是我們的獨家記憶。】
發送。
然後,她放下手機,重新躺了下去,拉高被子,將半張臉埋進去。
—
陸卿塵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他手裏拎著一個保溫食盒,是廚房剛燉好的燕窩粥。推開房門,看見林聽瀾已經醒了,正安靜地躺在床上,側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但眼神卻比之前清明了許多。
他沒問她醒了多久,也沒提沈星堂那邊幾乎要踏破門檻的詢問。他隻是走過去,將食盒放在床頭櫃上,打開,一股清甜的香氣彌漫開來。
“喝點粥。”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不容拒絕的堅持,“你胃裏空了太久。”
林聽瀾沒動,也沒像之前那樣用刺人的話反駁。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下那層比她記憶中更深的青影,看著他因為忙碌而略顯淩亂的額發。
陸卿塵將粥盛出來,遞到她嘴邊。這一次,林聽瀾沒有抗拒,甚至沒有猶豫,微微張開了嘴。
溫熱的粥滑過喉嚨,暖意一點點滲透四肢百骸。她小口地吞咽著,陸卿塵就那麼端著碗,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她。
房間裏很安靜,隻有勺子碰著碗壁的輕微聲響,和她吞咽的細微動靜。
直到一碗粥見底,陸卿塵才放下碗,用紙巾替她擦了擦嘴角。他剛要起身,林聽瀾卻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久未說話的沙啞,卻異常清晰:
“我簽了《長風渡》的實體書合同。”
陸卿塵動作一頓,轉過頭看她。
林聽瀾迎上他的目光,墨色的眸子裏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卻不再有之前的尖銳和抗拒。“限量兩百本。隻給核心讀者。”
陸卿塵看著她,看了幾秒,似乎在消化這個信息,也似乎在確認她此刻的狀態。然後,他極輕地“嗯”了一聲,重新坐回床邊的椅子上。
“什麼時候公布?”他問,語氣平淡,仿佛這隻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閑聊話題。
“已經公布了。”林聽瀾說,目光落在虛空中的一點,“就在你出去的時候。”
陸卿塵沉默了片刻,從口袋裏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那個關注了許久的、名為“霧裏看花”的賬號。最新一條動態,正是那條關於實體書的消息。評論區已經炸了,無數讀者在歡呼,在詢問,在表達難以置信的激動。
【啊啊啊!大大!真的有實體書了!】
【兩百本!天哪!這是要搶破頭的節奏!】
【《長風渡》……我的青春啊!謝謝大大!】
【隻有兩百本……我一定要拿到!】
陸卿塵一條條劃過評論,然後,將手機屏幕轉向林聽瀾,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柔和:“你給了他們一個很難得的禮物。”
林聽瀾看著屏幕上那些激動的文字,看著那些陌生的ID用最真摯的語言表達著對一本書的喜愛,眼底那片荒蕪的冰原,似乎被這細碎的暖意,融化了一角。
“不是禮物。”她輕聲說,目光重新落回陸卿塵臉上,“是……告別。”
陸卿塵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抹複雜的、關於“告別”的情緒,沒有追問,也沒有安慰。他隻是伸出手,指尖極輕地拂過她手腕上半鐲上那顆小小的金鈴鐺,讓它發出一聲細微的、清脆的聲響。
“告別也好,紀念也罷。”他低聲說,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有人記得,就不算真的過去。”
林聽瀾怔了一下,看向手腕上那圈金飾,又看向陸卿塵。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褐色裏,此刻映著一點暖黃的燈光,也映著她蒼白的倒影。
窗外,悶雷終於滾過,卻遲遲沒有落下雨點。房間裏,因為一碗溫熱的粥,一條關於實體書的消息,和一句“有人記得”,似乎有了一點微弱的、足以對抗長夜的暖意。
陸卿塵沒有再說話,隻是重新坐直身體,守著她,像一座沉默的山,在她最虛弱的時刻,為她擋住了所有呼嘯而來的風雨。
而林聽瀾,在陸卿塵無聲的守護和那兩百本即將麵世的、承載著記憶的實體書裏,第一次,在沈星堂不在的夜晚,感到了一種奇異的、被穩穩托住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