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8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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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續幾天的失眠像一場無聲的雪,一點點把林聽瀾埋了起來。
    起初隻是不想睡,後來是睡不著,再後來,連“睡”這個字本身都變得陌生而遙遠。白日裏在陸家,她尚能維持一種機械的平靜,按時下樓吃飯,在花園裏坐著,甚至回應陸卿塵那些簡短的、不帶壓迫感的詢問。但到了夜裏,一旦躺上那張不屬於自己的床,意識便像斷了線的風箏,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飄蕩,清醒得可怕。
    她靠在床頭,手機屏幕早已暗下去。窗外的天色從墨黑變成深藍,又透出一點灰白。她沒有動,連指尖都懶得蜷縮一下,隻覺得渾身輕飄飄的,仿佛下一秒就會飄起來,撞上天花板。
    早上,陸卿塵的腳步聲準時在門外響起。
    “聽瀾,吃早飯了。”
    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一如既往的平穩,聽不出情緒。
    林聽瀾聽見了,但沒力氣回應。她連掀開被子的念頭都提不起來,隻是將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裏,試圖隔絕那一點點擾人的聲響。枕頭是柔軟的鵝絨,帶著洗滌劑的淡香,卻無法安撫她腦海裏那根繃緊到極致的弦。
    門外沉默了幾秒。
    然後是門鎖被輕輕轉動的聲音——陸卿塵似乎打算像往常一樣推門進來,確認她是否安好。
    就在門軸發出第一聲細微“吱呀”的瞬間,林聽瀾猛地掀開被子,赤腳衝下了床。她想在他進來前打開門,想證明自己“沒事”,想維持那點可憐的、關於“不需要被照顧”的尊嚴。
    然而,連續幾天的睡眠剝奪讓她的身體像灌了鉛,又像踩在棉花上。她拉開房門的動作太急,眼前驟然一黑。
    陸卿塵剛推開門,就看見林聽瀾臉色慘白地出現在門口,身體晃了晃,像一株被狂風折斷的細草,直直地往前倒去。
    他瞳孔一縮,幾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雙臂一攬,穩穩地接住了她下墜的身體。
    很輕。輕得讓他心頭一顫。
    “聽瀾!”他低喚一聲,聲音裏終於透出一絲壓抑不住的慌亂。懷裏的人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唇色淡得幾乎透明。他立刻將她打橫抱起,轉身走回房間,輕輕放在床上,拉過被子蓋好。
    觸手所及,是一片冰涼。
    陸卿塵立刻撥通了家庭醫生的電話,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冷厲:“立刻過來。現在。”
    等待醫生的時間裏,他一直坐在床邊。沒有碰她,隻是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眼睫每一次細微的顫動,看著她因為缺氧而微微張開的、毫無血色的唇。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並不燙,卻也毫無活氣。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冷,順著他的指尖,一直涼到心裏。
    家庭醫生趕來,一番檢查後,低聲彙報:“陸少爺,林小姐是嚴重睡眠不足加上輕度營養不良導致的暈厥,身體虛弱,沒有大礙,但需要靜養,必須保證睡眠和飲食。”
    陸卿塵點頭,示意醫生先下去開藥。
    房間裏重新安靜下來。他拉上窗簾,隻留一盞昏黃的壁燈。然後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守著她。
    林聽瀾是在中午時分醒來的。意識回籠的瞬間,是刺眼的昏黃光線,和臉頰旁被褥柔軟的觸感。她眨了眨眼,視線逐漸聚焦,然後就對上了陸卿塵那雙深不見底的桃花眼。
    他就坐在那裏,背脊挺直,目光沉沉地鎖著她,眼底有血絲,顯然守了有一陣了。
    四目相對。
    林聽瀾想起自己剛才的狼狽,想起他抱住自己的溫度,心裏那點好不容易築起的、名為“獨立”的圍牆,轟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羞恥、煩躁和無力感的惡劣情緒。
    “為什麼不好好睡覺,也不好好吃飯?”陸卿塵開口,聲音因為久未說話而有些沙啞,卻依舊平穩,隻是那平穩之下,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和……心疼。
    林聽瀾沒說話,隻是別開臉,看向窗簾縫隙裏漏進來的一線光亮。心情差到了極點,像一團亂麻,找不到頭緒。那股無名火無處**,最終化作了唇邊帶著刺的回應。
    “不用你管。”她聲音很低,卻很清晰,帶著久未開口的幹澀,和一種近乎自毀的冷漠。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陸卿塵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看著她倔強的側臉,看著她因為虛弱而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她手腕上那圈在昏暗光線下幾乎看不清的半鐲。良久,他緩緩地、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聲裏沒有溫度,隻有一種被推開後的、深藏的挫敗和……了然。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
    然後,他站起身。椅子與地麵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他沒有再看她,也沒有再說一句話,轉身,徑直走出了房間。
    門被輕輕帶上,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林聽瀾渾身一顫。
    那一聲“哢噠”,像切斷了某種維係她與世界脆弱聯係的細線。房間裏隻剩下她一個人,和那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寂靜。剛才那句“不用你管”,像回旋鏢一樣紮回自己心裏,帶來一陣尖銳的疼。
    她不是真的不想讓他管。她隻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如何接受那份帶著溫度的照顧,不知道如何麵對自己如此不堪的狀態,更不知道如何回應他眼底那份讓她心慌的、過於沉重的關注。
    她蜷縮起身體,將臉埋進枕頭裏,眼淚無聲地湧了出來,很快洇濕了一小片布料。胃裏因為長時間空置而傳來**的絞痛,腦子裏卻是一片空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小時,也許更久。
    門外再次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
    林聽瀾身體一僵,沒有動,隻是將呼吸放得更輕。
    門被推開一條縫,陸卿塵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沒有立刻進來,隻是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杯溫水,杯口還嫋嫋冒著熱氣。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隻有眼底那層淡淡的青影,昭示著他並未休息。
    他走進來,將水杯放在床頭櫃上,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然後,他轉身又要走。
    “……對不起。”
    一個極輕、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從枕頭裏傳出來。
    陸卿塵的腳步頓住了。
    林聽瀾慢慢轉過頭,露出一雙紅腫的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她看著陸卿塵的背影,聲音因為哭過而沙啞破碎,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脆弱:“剛才……說話有點衝。”
    陸卿塵沒有立刻回頭。他的背脊僵直了幾秒,然後,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他看著她。看著她哭紅的眼睛,看著她蒼白臉上未幹的淚痕,看著她因為道歉而微微顫抖的嘴唇。那雙深不見底的桃花眼裏,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怒意褪去後的餘溫,有心疼,有無奈,還有一種更深沉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東西。
    他走回床邊,沒有立刻去拿那杯水,而是伸出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擦去她眼角將落未落的淚珠。指尖微涼,觸感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暖意。
    “知道衝了,就喝水。”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柔和了許多,卻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然後睡覺。這次,我管定了。”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林聽瀾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卻奇異地讓她感到安心的堅持,終於,慢慢地點了點頭。
    陸卿塵這才拿起水杯,遞到她唇邊。溫水流過幹澀的喉嚨,帶來一陣舒適的暖意。她小口地喝著,喝完了整杯。
    陸卿塵接過空杯,放在床頭。然後,他拉過被子,重新將她裹緊,動作比之前輕柔了許多。他沒有離開,也沒有坐下,隻是站在床邊,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
    “睡吧。”他說,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魔力,“我在這兒。”
    林聽瀾閉上眼,眼淚再次無聲滑落,卻不再是冰冷的絕望,而是帶著一絲微弱的、名為“被允許依靠”的暖意。在陸卿塵沉默的守護和那句“我管定了”的餘音裏,連日來的緊繃神經終於一點點鬆懈下來。
    沉重的眼皮緩緩合上,這一次,黑暗不再是令人恐懼的深淵,而是被他聲音和氣息籠罩的、安全的睡眠。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又陰沉了下來,但房間裏,因為那杯水,那句道歉,和那句堅定的“我管定了”,似乎有了一點微光,足以驅散長夜的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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