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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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老宅的夜,靜得能聽見塵埃落定的聲音。
林聽瀾沒睡。她靠在床頭,手機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臉上,將那雙墨色的眸子襯得愈發幽深。腕間的半鐲在黑暗裏偶爾一動,便泄出一絲極微弱的金芒。
白日裏在花園秋千上那點被陽光烘暖的安寧,到了夜裏,又涼了下去,變成一種沉甸甸的、壓在心口的鈍感。不想動,也不想睡,連指尖劃動屏幕都覺得費力,可偏偏又無法忍受徹底閉上眼的黑暗。
她翻了個身,從床上下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窗邊。
飄窗很寬,鋪著柔軟的絨墊。她坐上去,背靠著冰涼的玻璃,屈起膝蓋,將下巴擱在膝蓋上。窗外是陸家後花園的剪影,那棵老槐樹在夜風裏輕輕搖曳,像沉默的守衛。月亮很亮,清輝灑進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銀霜。
心情不怎麼好。不是那種尖銳的疼,而是一種彌漫性的、無孔不入的灰。像墨水暈開了,染髒了整張宣紙。
她解鎖手機,點開了那個熟悉的作者後台。
手指懸在“新建作品”的按鈕上,停頓了片刻。然後,像是某種壓抑後的釋放,她指尖落下,幹脆利落。
書名——《啞調》。
簡介:她生來失聲,卻聽得見這世間最吵鬧的旋律。他用琴鍵敲碎她的世界,又用音符為她築起牢籠。這是一個關於掠奪、沉溺,以及……永不和解的故事。
字句敲下,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她選了一張配圖——一張在黑暗裏隻露出一截蒼白手腕和黑白琴鍵的圖片,色調陰鬱,隻有指尖一點猩紅,像凝固的血。
點擊發布。
簡介和封麵圖瞬間同步到了她那個擁有百萬粉絲、卻常年寂靜的視頻號和動態頁。做完這一切,她沒再看,直接將手機丟在一邊,重新抱緊了膝蓋。
飄窗外,夜風更涼了。
—
手機屏幕很快亮了起來,提示音接連不斷地響起,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林聽瀾沒理會,隻是側過頭,看著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倒影裏的女孩,眼神空洞,嘴角卻似乎勾著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直到一條評論帶著特殊的提示音跳了出來,是她設置的特別關注——來自“深海”。
【深海:……】
隻有一個省略號。沒有表情,沒有文字,像一聲無聲的歎息。
緊接著,是其他讀者的留言,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一隻小透明:大大,早點睡!這個點還不睡對身體不好呀!】
【@音樂迷:為什麼是音樂的呀,大大?畫風好暗……但好戳我!】
【@檸檬樹下:這就是不睡覺的後果嗎,大大?寫出這麼喪的簡介……】
【@雲邊有個小賣部:天天開心呀,大大!雖然簡介很喪,但還是等你開文!】
【@宋漾(認證作者):瀾瀾!你又熬夜!信不信我現在就打電話告訴你哥哥!】
最後一條是宋漾的,帶著她特有的、咋咋呼呼卻又藏不住關切的語氣。
林聽瀾看著那條“告訴哥哥”的威脅,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她拿起手機,沒有回複宋漾,也沒有理會其他人,隻是點開“深海”的那個省略號,停留了幾秒,然後退出,重新鎖屏。
她沒繼續寫,也沒解釋。就像她慣常做的那樣,丟下一個謎題,然後轉身離開,把解讀的權利留給讀者,也把擔憂和猜測留給他們。
她重新靠回冰涼的玻璃,看著窗外那輪冷月。心裏那片灰色的海洋,似乎因為這一番無聲的“施暴”,而稍微平息了一點。用文字構築一個更痛的世界,仿佛就能暫時忘掉自己心裏的那點不舒服。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屏幕因為長時間無操作暗了下去。林聽瀾也合上了眼,在飄窗的冷意和手機殘留的一絲暖意裏,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
再次醒來,是被輕輕的敲門聲喚醒的。
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比昨日更盛。林聽瀾睜開眼,脖頸因為睡姿僵硬而酸疼。她動了動,發現身上不知何時被蓋了一條薄毯——應該是陸卿塵夜裏來看過她。
“聽瀾。”門外傳來陸卿塵低沉的聲音,帶著晨起特有的微啞,“該吃早飯了。”
林聽瀾沒應聲,隻是慢慢坐直身體,揉了揉酸澀的脖頸。她拿起手機,解鎖。
《啞調》的簡介下麵,評論已經翻了幾百條。她粗略地掃了一眼,大多是關於“虐”和“音樂”的討論,還有更多催促更新的。她沒點開任何一條回複,隻是看了眼時間,然後起身,疊好薄毯,放在飄窗一角。
她換好衣服,依舊是那條米色長裙,洗得有些軟了,貼著皮膚很舒服。手腕上的半鐲隨著動作晃了晃,鈴鐺發出細微的聲響。
推開門,陸卿塵正站在走廊裏,背對著她,看著窗外。聽見身後的門響,他轉過身。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襯得眉眼清爽。看見她,他沒提昨晚她沒睡在床上,也沒提她發的新書簡介,更沒提宋漾威脅要告訴沈星堂的話。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確認她的精神狀態,然後很自然地側身,示意她下樓。
“熬了小米粥。”他一邊引路,一邊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配了蟹黃包,你上次說陸家廚房做的還行。”
林聽瀾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晨光給他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也照亮了他襯衫上細微的褶皺。她沒說話,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餐廳裏,早餐已經擺好。果然是小米粥,熬得粘稠金黃,旁邊一籠熱氣騰騰的蟹黃包,還有幾碟精致的小菜。
陸卿塵替她拉開椅子,等她坐下,才在她對麵落座。他沒有像昨天那樣盯著她吃,而是自己先拿起勺子,慢條斯理地喝著粥。
林聽瀾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小米粥送進嘴裏。溫熱的、帶著穀物香氣的**滑過喉嚨,驅散了最後一絲晨起的寒意。她小口地吃著,動作很慢,卻很安穩。
陸卿塵偶爾抬眼看看她,見她吃得還算順暢,便又低下頭,繼續喝自己的粥。陽光灑滿餐桌,空氣裏彌漫著食物的香氣和一種奇異的、安靜的默契。
直到一碗粥見底,陸卿塵才放下勺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終於落在她臉上,聲音不高不低:
“新書寫的什麼?”
他沒問“為什麼熬夜”,也沒問“心情不好”,直接問到了最核心的地方。
林聽瀾握著勺子的指尖微微收緊。她抬起眼,看向陸卿塵。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探究,沒有評判,隻有一種等待她願意開口的耐心。
她垂下眼睫,看著碗底殘留的一點米湯,輕聲說:“一個關於聲音,和掠奪的故事。”
陸卿塵“嗯”了一聲,沒再追問。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站起身,像完成了一項例行公事般,丟下一句:“吃完放那邊,阿姨會收拾。今天天氣不錯,花園裏的玫瑰開了。”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餐廳,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林聽瀾獨自坐在餐桌前,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半鐲。金鈴鐺在晨光裏安靜地閃著光。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枚小小的金鈴鐺。
然後,她拿起一個蟹黃包,小口地、認真地吃了起來。
窗外,陽光正好,花園裏的玫瑰,應該開得正豔。而那本名為《啞調》的新書,和她心裏那點灰色的情緒,都暫時被這碗溫熱的粥,和一句輕描淡寫的“天氣不錯”,安穩地擱置在了晨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