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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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聽瀾在床上又蜷了半小時。
被窩裏暖烘烘的,像沈星堂還在身邊時那樣,但她終究是躺不住了。胃裏那碗熱粥化開的暖意,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冰湖,漣漪過後,留下的是一種更空曠的清醒。
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激得腳心一縮。慢吞吞地套上昨天穿的那條米色長裙,沒梳頭,隻是用手指胡亂攏了攏睡得翹起的發尾。手腕上的半鐲隨著動作滑到小臂,金飾冰涼,貼著皮膚,提醒著她時間的流逝。
樓下靜悄悄的,隻有廚房隱約傳來碗碟碰撞的輕響。陸家的傭人似乎都受過訓練,走路都帶著一種屏息般的輕巧。
林聽瀾沒往餐廳方向去,而是徑直穿過客廳,推開了通往後花園的落地玻璃門。
初夏的陽光正好,不灼人,暖融融地灑在身上。陸家的花園打理得極好,草坪像鋪開的綠絨毯,邊緣種著一排排叫不出名字的月季,開得潑潑灑灑。花園角落裏,掛著一架秋千。不是小孩子玩的塑料款,而是用粗麻繩和實木木板做的,木板被打磨得光滑,繩子上纏著綠色的藤蔓,和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
林聽瀾走過去,在秋千上坐下。
木板微微下陷,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她沒動,隻是仰起頭,閉上眼,讓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臉上。光線穿過她微顫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晃動的陰影。風一吹,頭頂的樹葉沙沙作響,帶著草木清香的風拂過臉頰,比空調房裏的循環空氣舒服太多。
她就那麼靜靜地坐著,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幹。時間仿佛在這裏被拉長了,黏稠而緩慢。偶爾有花瓣被風吹落,擦著她的發梢飄下去,她也不理。
第一次,陸卿塵過來時,是透過玻璃門看見她的。
他手裏拿著一份報紙,站在門內,看了她幾秒。她像一尊安靜的瓷娃娃,坐在陽光裏,周身籠罩著一層毛茸茸的金光,脆弱得仿佛一碰就會碎。他沒有出去,也沒有出聲,隻是看了一會兒,便轉身離開了。
第二次過來,他手裏多了一杯溫水。他推開玻璃門,腳步很輕,走到秋千旁,將水杯放在旁邊的矮石凳上。林聽瀾沒睜眼,但睫毛顫了一下,知道他來了。陸卿塵也沒說話,放下水,便又走了。
第三次,是在將近半小時後。
林聽瀾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隻是陽光已經從她臉上移開,斜斜地照在她垂落的手腕上,那圈半鐲在光下閃著細碎的金芒。她聽見腳步聲,這次比前兩次重了些,帶著一種刻意的、宣告存在感的節奏。
她睜開眼。
陸卿塵手裏端著一個小瓷碟,碟子裏是幾塊切好的蜜瓜,翠綠翠綠的,散發著清甜的香氣。他沒穿剛才的羊絨衫,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
他在她旁邊的草地上坐下,動作自然得仿佛這裏本就是他該待的地方。草地柔軟,帶著陽光曬過的暖意。他將瓷碟放在兩人中間的草地上,然後自己也靠向身後那棵老槐樹,長腿隨意地曲起。
兩人都沒說話。
空氣裏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極遠處隱約的鳥鳴。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點,移動,變幻。
陸卿塵也沒看她,隻是仰頭看著樹冠縫隙裏漏下的藍天,側臉在光影裏顯得格外清晰,下頜線繃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卻又奇異地放鬆著。
良久,是林聽瀾先開了口。聲音很輕,帶著久未說話的低啞,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
“你不用陪我。”
陸卿塵偏過頭,看向她。陽光落在他桃花眼裏,染上了一層淺淡的金褐色。他沒立刻回答,隻是伸出手,從瓷碟裏捏起一塊蜜瓜,遞到她嘴邊。
林聽瀾看著那塊翠綠的瓜肉,又看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逼迫,沒有憐憫,隻有一種近乎坦然的“我在”的意味。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微微張嘴,含住了那塊蜜瓜。清甜的汁水在口腔裏爆開,驅散了最後一點口腔裏的幹澀。
“我知道不用。”陸卿塵收回手,自己也吃了一塊,慢條斯理地咀嚼著,“但我願意。”
他說得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林聽瀾垂下眼睫,看著手腕上的半鐲。金鈴鐺在陽光下閃著微光。“……沈星堂讓你看著我。”
“嗯。”陸卿塵應了一聲,卻沒順著她的話往下說“所以我得看著你”,而是話鋒一轉,“但也不全是。我小時候,我媽逼我背家規,背不出來就不給飯吃。我餓極了,就躲到這棵槐樹下,坐在這個秋千上,什麼都不想,就看著天。後來我爸發現了,沒罵我,也沒逼我背,就坐在這兒,陪我發呆。他說,天不會塌,飯總有得吃,急什麼。”
他頓了頓,側過頭,看著林聽瀾的側臉:“你剛才的樣子,讓我想起那時候的我。隻不過,我躲是因為怕,你躲是因為……累。”
林聽瀾沒說話,隻是將臉往膝蓋裏埋了埋,像一隻試圖藏起自己的鴕鳥。但這次,沒有抗拒。
陸卿塵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隻是重新看向天空,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難得的寧靜:“我爸還說,人有時候得學學樹,看著不動,其實根在往下紮。紮深了,風就吹不倒了。”
林聽瀾抬起眼,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頭頂那棵老槐樹。樹幹粗壯,枝葉繁茂,在風中紋絲不動。
“你哥……”陸卿塵斟酌了一下措辭,“沈星堂,他像這棵樹。你呢?”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林聽瀾沉默了很久。風拂過她的發梢,帶著槐花的甜香。她伸出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半鐲上那顆小小的金鈴鐺,讓它發出一聲極輕的“叮”。
“我像……”她開口,聲音輕得像歎息,“飄在樹下的葉子。看著安靜,其實……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被風吹走了。”
陸卿塵轉過頭,深深地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裏沒有了平日的疏離和算計,隻剩下一種沉靜的、近乎疼惜的專注。
“那就把根紮在我這兒。”他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砸進心湖的石子,“暫時性的。等你哥回來,或者等你哪天想自己紮根了,再走。”
他說得理所當然,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聽瀾怔住了。她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卻奇異地讓她感到一絲安定的褐色。她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用冷漠築起高牆。她隻是慢慢地將臉重新埋回膝蓋,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這一個單音節,輕得像羽毛落地,卻讓陸卿塵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
他沒再說話,隻是重新靠回樹幹,拿起一塊蜜瓜,慢條斯理地吃著。陽光暖暖地照著,槐花的香氣幽幽地浮在空氣裏。秋千輕輕晃動了一下,林聽瀾手腕上的鈴鐺又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
這一次,不再是孤單的聲響。旁邊,陸卿塵手腕上那塊價值不菲的機械表,也在陽光下,隨著他咀嚼的動作,發出極輕微的、規律的滴答聲。
兩聲輕響,一脆一沉,在初夏午後的風裏,交織成一段無聲的、關於陪伴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