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盛衍坐在會議室靠窗的位置，秋日下午的陽光從他身側的百葉窗縫隙裏漏進來。精神科主任在前麵翻著下一個季度的排班計劃，聲音在會議室裏均勻地回響著。
    程盛衍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擱在桌麵上，另一隻手垂在膝蓋上。他放在桌麵上的手機震了一下，程盛衍的視線就微微偏了一下，從投影屏幕上落到了手機屏幕上。
    鎖屏上彈出一條消息，是沈淮發來的一張圖片。
    程盛衍看了一眼還在滔滔不絕講話的主任，伸手解鎖了手機，屏幕自動轉到了沈淮的聊天框裏。
    一張蛋糕的圖片，蛋糕頂部撒著幾粒深色的海鹽片，旁邊還放著一隻小巧的透明玻璃杯，杯子裏麵盛著淺色的牛奶，杯沿上擱著一塊小餅幹。
    這張照片物品的擺放和角度都是精心調試過的。
    再看聊天記錄，圖片下麵緊跟著一個小表情，一個卡通太陽，嘴角彎彎的，像在說：“你看我今天做了這個。”
    程盛衍看著那張照片，他自己都沒察覺到，嘴角不自覺地就上揚了。
    他的旁邊還坐著一個人，姓周，叫周秦。今年三十幾歲，戴著一副無框眼鏡。他本來正在記筆記的，餘光撇過恰好捕捉到程盛衍嘴角那短暫的笑容。
    他手裏的筆停了一下，咳了一聲偏過來頭壓低聲音說：“開會呢，你看什麼怎麼開心？”
    程盛衍沒有抬頭，手指在屏幕上輕輕點了幾下，回複了一條消息。
    程盛衍：【我在開會。】
    沈淮：【那我多裝一點冰袋，等你開完會記得下來取。】
    程盛衍：【好。】
    然後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麵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了，“沒什麼。”
    周秦的視線在他臉上多停了一瞬，然後笑了笑轉回去了。
    會議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才結束，散場的時候走廊裏湧出三三兩兩的同事，程盛衍繞開擁擠區域沒有做電梯。直接拐進了旁邊的樓梯口，從五樓走到一樓大廳，在自動販賣機旁邊那排外賣櫃上找到了蛋糕。
    拎在手裏沉甸甸的，程盛衍正要轉身往電梯方向走的時候，背後傳來一個聲音：“程醫生！”
    他偏過頭，看到周秦正從樓梯口的方向走過來，手裏端著一杯剛從自動販賣機裏取出來的熱咖啡。
    周秦走近了，視線落在他手裏的白色蛋糕紙盒上，挑眉問：“哪個小姑娘給你訂的蛋糕啊？這麼殷勤。”
    程盛衍將紙盒換到左手拎著，右手插進了外套口袋裏。他的聲音不淡不鹹的，“我自己訂的。”
    說完就進了電梯，按下關門鍵，把周秦留在電梯外。周秦就那麼眼睜睜看著程盛衍走進去之後合攏了，站在原地喝了一口手裏的咖啡，“自己訂的？什麼蛋糕這麼好吃能讓你每天訂一份？”
    但剛入口的咖啡就讓他吐回了杯子裏，“怎麼這麼苦。”
    接下來的幾天裏，程盛衍每天下午都會收到沈淮發來的消息，有的時候是一張蛋糕的照片，有的時候是沈淮發來的一條簡單的文字。
    【今天做了抹茶巴斯克，你試試。】
    【今天是巧克力熔岩。】
    【切了一小塊草莓奶油蛋糕。】
    【今天是芭樂夾心的。】
    程盛衍每次都會回複，雖然回複的都很簡短，大多都隻是一個好字。偶爾是一句知道了，但大約過了四五天的一個西屋，程盛衍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指針已經過了五點半。
    窗外秋日的天色從明亮的橘黃色逐漸變淺，變淡，在天際線附近融成一層薄薄的灰藍色。
    走廊上的腳步聲開始變少，整層樓正朝著傍晚安靜的過渡。
    一直到下班程盛衍都沒等來沈淮的消息，他合上病曆夾，站起來穿上外套，走出了辦公室。
    電梯在一樓打開的時候他穿過門診大廳朝出口走了出去。
    街對麵的咖啡店還亮著燈，但裏掛在門口上的牌子已經顯示關了門。
    程盛衍推開門走進去的時候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叮當聲響，但收銀台的方向沒有傳來慣常的“歡迎光臨”。
    店裏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空氣中還彌漫著烘焙的香氣。
    沈淮趴在收銀台上睡著了，他的臉枕在交疊的手臂上，縮在收銀機後麵，睫毛在暖光的燈光下投出一片陰影，在臉頰上微微顫動著。
    他的外套搭在旁邊的椅子上，自己隻穿了一件淺灰色的短袖T恤。手邊放著一隻沒來得及收拾的裱花袋，口袋裏還殘留著淺綠色的奶油。
    程盛衍站在收銀台前，看了片刻後輕輕叩了一下收銀台的木製台麵。一聲，頓了一下，第二聲，沈淮才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抬起頭來的時候額頭上還有一道被手臂壓出來的淺紅色印痕，從眉心斜著一隻延伸到鬢角。沈淮向來後緩了一會才清醒地認出麵對人。
    他揉了揉眼睛，忽然看見手機屏幕上的時間，有些慌張：“完了完了我今天忘記給你送蛋糕了，今天店裏下午突然多了好多外賣訂單，我一個人忙得暈頭轉向的……”
    “不好意思，我馬上去給您做。”
    程盛衍看著他慌慌張張地從收銀台後麵繞出來，手忙腳亂地去夠掛在牆上的圍裙，一邊係圍裙一邊往廚房走的樣子，莫名覺得有些可愛。
    他看到沈淮的背影消失在後廚，隨後就聽到了裏麵傳來的烤箱預熱的聲音。
    程盛衍沒有在外麵等，繞過櫃台，撩開後廚的簾子，就站在門口往裏麵看。
    廚房空間不大但被整理得整齊有序，不鏽鋼操作台幹淨的都能反光。沈淮背對著門口，一隻手從冰箱裏取出一隻不鏽鋼盆，另一隻手從架子上拿下來電子秤。他的動作比他平時說話利索多了。
    他捏著勺子邊緣輕輕抖了一下，就將多餘的麵粉抖回到了袋子裏，刮平了表麵。單手敲開了幾單，蛋黃在蛋殼之間來回流動了三四次之後完整地落進了小碗裏，蛋清則滑進了另一隻盆裏。
    程盛衍就靠在門邊靜靜地看著他，沈淮把麵糊倒入模具的時候才發現了他的存在。
    他偏過頭來的時候對上了程盛衍的目光，手上的動作停了一拍：“馬上就好，你可以坐著等會。”
    程盛衍沒有回答，也沒有離開門口。
    蛋糕出爐的烤箱門打開的一瞬間，暖烘烘的，裹著黃油和巧克力被加熱後的香氣從烤箱裏湧出來，充斥著整個店裏。
    沈淮戴著隔熱手套把模具從烤箱中取出來放在冷卻架上，轉身又從冰箱裏取出淡奶油。沿著蛋糕表麵抹上了一層奶油，最後放到陶瓷盤子裏端到桌子上。
    同時還端上來一杯熱拿鐵，他坐到程盛衍對麵。
    “今天實在不好意忘記給你送蛋糕了，讓你等這麼久，這是補償，咖啡不算錢，請你喝。”
    程盛衍吃了一口現烤的蛋糕，蛋糕的指點溫潤而柔軟，巧克力在舌尖上化開的甜度比前幾天淺了許多。
    咽下去之後放下勺子，他偏過頭來看向沈淮：“最近幾天的蛋糕沒有之前那麼甜了。”
    沈淮愣了一下，然後那張臉上就浮現出一點點小得意的樣子。
    他垂下眼摸了摸後頸，聲音低了一些：“你不是不愛吃甜食嗎？後來我試著把配方裏的糖減了一點點，然後加了海鹽平衡甜度……嗯，還換了一些苦味更濃的巧克力。”
    他說完之後看向程盛衍，像是在期待程盛衍的回答，“能吃出來嗎？”
    程盛衍將第二口蛋糕送進嘴裏，慢慢咽下去，“嗯，比之前好吃了很多。”
    沈淮有點按耐不住的開心，他抿了一下唇。日光已經完全暗下去了，路燈在街麵上亮起來，隔著玻璃窗在店內地麵上拖出一道道斜長的暖色光影。
    沈淮的視線在程盛衍銀灰色的發絲上停了一下，他猶豫了一會，還是開口了：“程醫生……你的頭發是天生的嗎？看上去不像是染的。”
    程盛衍喝了一口熱拿鐵，他垂了一下眼在思考要不要回答這個問題。沉默片刻，放下杯子之後他說：“天生的。”
    沈淮眨了眨眼，“很酷。”
    程盛衍環視了一圈店裏的環境，問：“你在這工作？”
    他們這家咖啡店其實開在這裏有段時間了，程盛衍有時候路過會看到一個小姑娘在忙東忙西的。
    “是，這是我妹妹的店，我最近才搬過來，我妹妹出去旅遊我幫忙照顧一下。”
    程盛衍偏過來頭看他，“你也學過烘焙？”
    “學過！我爸媽也是開烘焙店的，我和我妹從小在麵粉堆裏長大的。”
    沈淮像是被什麼念頭輕輕拉了一下似的開口，“我之前在別的城市生活，父母去世以後才搬過來。”
    “沈璐也不是我親妹妹，我是被收養的。”
    沈淮不太清楚親生父母是什麼情況，自打他有記憶起就在福利院，後來到了上小學的年紀被養父母接了。
    程盛衍又問：“隻是因為父母過世才搬走的嗎？”
    畢竟是一個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為什麼說搬就搬走了呢？
    沈淮沉默了一會，他的視線落到自己的那雙手上，抿了抿唇。程盛衍其實一直都覺得他像是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所有情緒都會浮現在臉上，開心，難過，糾結，不安。
    沈淮很好懂，心思單純。
    “如果，你不想告訴我，可以不說。”
    “沒有，都是些大不了的事。”沈淮剛剛像是做了一些心理建設，“那個地方的人好像有點不太待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