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七章第二世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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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正陽的槍口抵在程盛衍的額頭上,冰涼的金屬觸感透過皮膚傳來。
    她的手指搭在扳機上,指節微微泛白,呼吸在方才的劇烈掙紮之後還沒有完全平複,胸腔的起伏在裙裝領口處顯得格外明顯。
    馬正陽的拇指慢慢扣緊了扳機。
    一道銀白色的弧光從那片月色中切了進來。它在馬正陽扣下扳機的前一瞬砍入了她握槍的那隻手臂,從肘關節外側切入,從內側穿出。
    馬正陽的手臂從肘部以下被整齊地斬斷了。
    斷肢連同那把槍在半空中翻轉了一圈,落在了數步之外。
    馬正陽的斷臂斷麵處沒有湧出鮮血,從斷口裏溢出的是暗紅色的熔岩般的液體,在落地時在地麵上濺開成細碎的點狀,冒著極淡的白煙。
    馬正陽在斷肢的那一瞬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右臂斷麵,又抬起來看向那把彎月刀飛來的方向。
    她的表情在一瞬間變了,先是短暫的空白,然後睜大了眼睛。她的目光越過程盛衍的肩頭落在從醫院門廊陰影中走出來的那個身影上。
    “鄧鴻運你真是好死不死,每次都在最關鍵的時候出現。”
    鄧鴻運的手在月光中接住了回旋飛回的彎月刀,拇指和食指扣住了刀柄的末端,刀身在空氣中輕輕顫了一下之後歸入靜止。
    他的風衣下擺在夜風中微微擺蕩著,鞋底踩在碎磚和斷裂的地麵上發出細碎的碾壓聲響。
    他走到程盛衍身側,低頭看了一眼,他彎腰將彎月刀收回了腰間皮鞘的卡扣裏,然後直起身。
    馬正陽沒有繼續跟兩個人糾纏,撂下一句:“算你們幸運,我們還會繼續找紅蓮的。”
    她的身影徹底融入了門廊的陰影中,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深處逐漸遠去,被黑暗和距離吞沒,最後隻剩下月光和夜風在空地上持續流動的聲音。
    鄧鴻運看著她的背影,低頭問從地上爬起來的程盛衍:“他說我們?我們是誰?”
    程盛衍覺得頭疼,晃了晃腦袋。
    “岑渡舟,不清楚他到底什麼目的,但他確實是想要紅蓮。”
    話音落程盛衍胸腔裏又湧出一股血腥味,他吐了一口,擦掉嘴角的血漬。腳都有些發軟。
    鄧鴻運上前一把架住他,“你這眼睛,完全看不見了媽?”
    “嗯。”程盛衍一邊應著一邊跟鄧鴻運往外走。
    鄧鴻運掛上了擋,車子平穩地駛出了醫院的大門,在月光和路燈交替照射的路麵上朝著遠方的夜色駛去。
    程盛衍被鄧鴻運帶回去後,撿回了一條命。但短時間眼睛是不會好了,時間是緩慢地,像被反複折疊的舊紙張,每疊一次就多一道紋路。
    可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到底是多少個年頭,他的樣貌好像始終都沒有變化。
    四十歲,六十歲,八十歲到最後他也記不清自己到底多少歲。他隻知道自己送走了鄧鴻運,看著身邊很多人蒼老,離開。
    他忽然理解了沈槐,在這場漫長的生命中,他們才是被拋棄的。
    後來每過一段時間他就要辭工作,搬離居住的地方。
    他的頭發開始變白,像是初雪也在舊瓦片上,在日光裏泛著一層冷調的銀灰色。
    那大概是一個秋天的下午,日光溫暖而柔和,路旁的銀杏樹葉已經黃了大半。
    沈淮搬著兩大箱子東西,用腳推開了咖啡店的門。沈淮把那兩大箱貨物靠牆放好,他擰開一瓶礦泉水仰頭灌了好幾口。
    前台收銀的女生叫沈璐,比他小三歲,是這家咖啡店的老板。
    她正踮著腳在咖啡機後麵夠最上層架子上的一袋糖漿,夠了兩下沒夠著,偏過頭來朝沈淮的方向扯著嗓子喊:“哥,有兩個外賣單子是對麵醫院的,你幫我送一下,我走不開。”
    沈淮靠在貨物堆上,一隻手還搭在膝蓋上,腰背微微弓著,氣息還沒完全喘勻。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外麵罩著一件薄外套,衣擺邊緣有幾道被重物壓出來的舊褶。
    他的頭發是很深很深的棕色,在秋日下午的日光裏泛著一層暖調的柔光,發尾在頸後微微翹著。
    他的眉眼很幹淨而柔和,眉骨的線條在日光下被勾出一道淺淺的亮邊,眼瞳是那種像被反複衝刷過的溪石一般的淺褐色,幹淨通透,看人的時候帶著一層並不刻意的專注。
    他看了一眼清冷的店說:“我看你就是懶。”
    沈璐衝他做了個鬼臉,手肘撐在收銀台上,手撐著臉說:“我明天就走了,這個店可全全交給你了先讓你熟悉熟悉流程。”
    他接過沈璐遞過來的牛皮紙袋,袋口用訂書針封著,上麵用馬克筆潦草地寫著幾個字。
    沒回應沈璐,出門的時候沈璐又喊到:“你快點!別超時了!”
    醫院的大門是自動感應的,他走近的時候玻璃門向兩側滑開,一股空調冷氣裹著消毒水氣味撲麵而來。
    他進了大廳往左側的電梯方向走,電梯門正好開了,裏麵的人三三兩兩地湧出來,他側身讓了讓,等到人流過得差不多了才抬腳邁進去。
    他的目光在電梯按鍵上掃了一眼,抬手按了三樓。
    沈淮在出電梯的時候迎麵撞上了一個人,他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揉了揉被撞疼的鼻子。手裏拿著的咖啡全灑在了地上,還有一些灑在了那個人身上。
    “對不起對不起,”他彎腰去撿紙皮袋子的時候已經開口道歉了,“您沒事吧。”
    但沈槐的腰剛彎下去,手腕就被那個人一把抓住了,扣住了他的手腕外側,力道不重,但讓沈淮無法掙紮出。
    他直起身來的時候才看清眼前人,那個人的頭發是銀灰色的。
    那個人就那樣握著他的手腕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從沈淮的眉眼開始,緩緩一寸一寸地向下移動。
    沈淮被那道目光看得有些發愣,他張了張嘴想再道歉的時候身後的電梯門又開了。
    這次是一個小護士,那個人這才鬆開了他。
    那個小護士走到程盛衍麵前,先是震驚了一下他被弄髒的白大褂。
    程盛衍隻是問她:“有什麼事?”
    小護士這才恍然大悟:“哦哦,程醫生您的病人在樓下等您。”
    程盛衍又看了沈淮兩三秒,低頭將地上的牛皮紙袋子撿起來,遞回到沈淮手中。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的落下來,“沒事。”
    沈淮立馬接過按下了身後的電梯。
    程盛衍一直目送他離開,才轉身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程盛衍回到辦公室,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白大褂胸前上的咖啡漬。
    他將白大褂從身上脫下來,動作不緊不慢,隨手搭在椅背上,從衣櫃裏取出一件幹淨的換上。
    下午的時間在門診和工作之間像是被拉長了又壓縮一般流過。
    程盛衍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鬧鍾,還有幾分鍾下班。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請進。”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隙,一顆腦袋探了進來。秋日下午的暖光從走廊窗戶照進來,將他半邊麵孔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亮金色。
    沈淮有點局促,“程醫生。”
    整個人從門縫裏擠了進來,手裏還拎著一隻小紙盒,紙盒用細麻繩係著,打了一個不太工整的蝴蝶結,有點歪。
    沈淮走到辦公桌前,明顯的有些不自在,“上午弄髒了您的衣服……我來賠禮道歉,這是我們店裏新品您嚐嚐。”
    程盛衍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拎著的那隻紙盒上,紙盒側麵印著一行花體字,是街對麵那家咖啡店。
    他看了大約兩三秒,“我不愛吃甜食。”
    沈槐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紙盒又看了一眼程盛衍。站在原地,身形有些躊躇,像一隻捧著東西送到了人家門口但發現門已經關上了的小動物。
    大概過了兩三秒,沈淮都想打退堂鼓了他才說:“放那吧。”
    沈淮的眼睛在那一瞬間微微亮了一下,他快步走到辦公桌邊,將蛋糕放在桌角空著的一小塊區域上。
    放的時候還特意調整了一下盒子的方向,讓蝴蝶結朝向程盛衍。
    “我回去的時候聽你們醫院的人說你特別愛幹淨,我還把奶茶潑你身上了,真是不好意思。”
    程盛衍的視線從蛋糕上移開,落在沈淮那張認真解釋的臉上,“不是說沒事了嗎?”
    沈淮張了張嘴,被這句沒事卡住了下一句準備好的台詞。他的那雙手垂在褲縫旁邊,指節微微蜷縮著,呼吸都要比剛剛快了一些。
    程盛衍有些不懂,但看到他這種狀態還是問了一句:“你不舒服嗎?”
    “沒有!我沒事!”沈淮猛地抬起頭,“我就是怕你覺得我太沒禮貌,畢竟你看起來是一個做事很有條理的人,我那種人第一次見麵就給人添麻煩……”
    程盛衍沒有再回答他,而是轉頭拿起了桌麵上的小蛋糕。透過蝴蝶結旁邊的塑料窗看到了裏麵的蛋糕,一塊巧克力蛋糕。
    表麵是一層巧克力淋麵,底下就是奧利奧碎夾心和奶油。
    他問沈淮:“你們家的蛋糕都是自己做的嗎?”
    沈淮似乎是意外他會問這個,點了點頭:“是,蛋糕胚、奶油、夾心每天都是新鮮現做現烤的。”
    “你做的嗎?”
    “我?”沈淮愣了一下,反應過來立馬回答他:“是,這塊蛋糕是我考的。”
    程盛衍放下蛋糕,想了想問:“我能在你們店裏訂幾份蛋糕嗎?”
    程盛衍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沈淮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站在辦公桌前,微微歪了一下頭。
    “您……要訂幾份?”
    “每天一分。”程盛衍的聲音不高不低,“隻要你新鮮現考的就行。款式隨意,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沈淮垂在身邊的手指微微搓了一下,眨了眨眼:“您不是不愛吃甜食嗎?”
    程盛衍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辦公桌後麵,日光從他側麵的窗戶照進來,將他銀灰色的發色和深色的衣料照出一層柔和的啞光。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塊蛋糕上,透過蝴蝶結旁邊那一小片透明的塑料窗,能看到內部那塊蛋糕的切麵。
    巧克力淋麵,底下是奶油和奧利奧碎夾心,層次分明。
    “你做的看上去會好吃一點。”
    沈淮啊了一聲,耳廓邊緣拿一小塊皮膚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紅暈。
    “那……我給您送到辦公室來?還是您自己過去取?”
    “放到樓下大廳外賣櫃,上午或下午都可以,看你方便。”
    沈淮點了點頭,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從外套口袋裏摸出手機。
    “那我給您留個聯係方式,到時候我聯係您。”
    程盛衍從白大褂口袋裏掏出手機,掃了一下他屏幕上的二維碼,添加了好友。
    沈淮的頭像是一隻棕色的小狗對著屏幕笑,沈淮說:“我叫沈淮,淮河的淮。”
    程盛衍應了一聲,禮尚往來:“程盛衍。”
    沈淮笑著點點頭,說:“我知道,您辦公室門口牌子上寫著那。”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程盛衍將蛋糕拿到麵前,解開那個不太工整的蝴蝶結。
    打開蓋的時候,巧克力的甜香和奶油輕盈的乳脂氣息從盒內湧出。
    他拿起紙盒裏配套的塑料小勺,舀了一小塊蛋糕送進嘴裏。巧克力淋麵在舌尖上化開,先是微苦的可可香氣,然後是奶油和奧利奧碎混合之後的甜潤層次,蛋糕胚的質地鬆軟而均勻。
    太甜了。
    他幾乎不吃甜食,喝咖啡從來不加糖,偶爾吃水果有人不挑那麼甜的種類。他低下頭,看著手裏被舀過一口的蛋糕,停了兩三秒,然後又叉起了第二口,送進嘴裏,接著是第三口,第四口。
    直到整塊蛋糕被他全部吃完了。程盛衍把整個空盒放到了桌角的廢紙簍旁邊,依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棵被秋陽照得通透的銀杏樹,舌尖上還殘留著那層在口腔中緩緩褪去的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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