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十章已經入冬了,你身上衣服太薄了,晚上會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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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勤建的動作比他那副敦厚的身形給人的預想快得多了,刀鋒朝著程盛衍肩頭與脖頸之間的方向劈落。
程盛衍側身避開的同時抬手架住了唐勤建持刀的手腕,
唐勤建的力氣很大,程盛衍的手腕被他壓得向下了沉了些,但程盛衍沒有殺手,他借著唐勤建下壓的力道將重心側移了一步,另一隻手順勢扣住了他持刀那隻手的肘關節外側。
沈槐從側麵切入。他的動作比程盛衍更快,幾乎是在程盛衍扣住唐勤建手腕的同時從下方探入,扣住了唐勤建手腕內側的脈門位置。
他的指尖帶著一層極淡的金紅色微光,貼到唐勤建皮膚時那道光芒滲入了一線,唐勤建持刀的手腕像被燙到了似的猛地一抖,菜刀的刀鋒在兩人之間的空隙中歪了出去,斬進了一旁的木質案板邊緣,刀刃嵌進了木麵裏拔不出來。
鄧鴻運的金屬短棍從後方壓上了唐勤建的頸側。
短棍的末端抵住他頸動脈外側,力度精準但不至於致命,將人打暈了。
程盛衍看見人倒了下去收回了扣在他手腕上的手。
他轉身往外走的,經過沈槐身邊時伸手輕輕扣了一下他的手腕外側,指尖的溫度比平時偏熱一些。
沈槐感覺到之後鬆開了唐勤建的手,跟在他身後一起出了後廚。
唐勤建被鄧鴻運和其他幾個趕來的執事帶走了。
唐勤建被推進門檻內側,鐵閂在門背後”咣”的一聲落下,門外的銅鎖也響了一聲。
食堂中午沒有再開火,後廚的門也被鎖上了,刀具和一些工具都被拿走了。灶台上的鐵鍋和蒸屜被撤走清洗。
程盛衍靠在食堂門口的石階旁邊,日光從屋簷上方斜著落下來。
他看著前院的方向,那裏已經聚了不少人了,嘈雜的聲音朝四麵八方散去。
那個早上說自己丟了一堆雞鴨兔王八的年輕執事,跪在花園泥土地上,麵前堆著一堆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羽毛和絨毛。
他把這堆東西捧進一個淺坑裏,程盛衍聽他哭著說:“二狗都怪我沒把你們看好,讓那個死**吃了……嗚嗚下輩子好好的。”
他抽噎著雙手捧了一手土把那些東西給埋了,胡亂擦了一下臉,手背上沾了泥土和眼淚混合的灰痕。
他朝食堂方向走了兩步,然後猛地停下來偏過頭去撐著旁邊一棵矮冬青的枝幹,彎腰幹嘔了好一陣。
程盛衍想起,今早他在食堂外麵吃包子吃的最嗨了。
食堂前麵的空地上三三兩兩地站著人,有的靠牆蹲著,有的扶著廊柱,有的撐著膝蓋弓著腰。
幾個執事臉色發白地圍在一棵石榴樹底下,有人把早上吃的早飯全都吐在了樹根旁邊,有人端著水杯在喝,喝了兩口又停下來捂著嘴緩了一會兒。
低沉的交談聲偶爾從人群裏浮起來又沉下去,說不上具體是什麼內容,隻有破碎的詞句飄散在日光裏:“那個包子……”
“我就說今天的肉怎麼那麼嫩……”
“老唐他……”
“別說了……yue……我……”
沈槐從程盛衍身後的食堂門走出來,腿有點發軟邁過門檻的時候膝蓋還微微頓了一下才踩實。
他的臉色也不好看,像是一株被曬蔫了的植物想找個蔭處靠著。
整個人的重心歪來歪去靠在了程盛衍身上,程盛衍沒有推開他,也沒有說讓他起來的話。沈槐完全就當他接受了,額頭貼在他肩膀處,呼吸還帶著一點急促和酸澀的氣味。
“程醫生……”
沈槐的聲音悶悶的,“我難受……還是想吐。”
程盛衍摸了摸他的後腦勺,沒有說話。沈槐趴在他肩膀上安靜了幾秒,忽然猛地偏過去頭彎腰又開始幹嘔。
程盛衍已經記不清他吐了多少次了。程盛衍走過去看,這次算是把胃裏的東西吐幹淨了,地上一些細碎的食物殘餘。
他的手從後腦勺的位置下移到了後背上。
沈槐吐完直起身的時候眼眶泛著紅,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半截力氣,又軟軟地趴回了程盛衍的肩膀上。
程盛衍的聲音從他頭頂上傳下來:“吐幹淨就好了,在胃裏停留時間不長,吐出來就不會吸收多少了。”
沈槐問:“你早上是不是沒吃包子?”
“嗯。”程盛衍早上隻喝了幾口米粥,也恰巧躲過了這次。
“真的不能吃陌生人的東西……”
鄧鴻運這個時候剛好從院子的方向快步走回來,額頭上冒出了些汗,他一邊走一邊用手擦了一下。
喘勻了氣之後才開口:“好多人肚子疼,還有幾個吐的虛脫了。”
他說完這話的時候自己的表情也微妙地變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來,不自覺地按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那個吃那東西……會不會真的有什麼問題?早上那屜小籠包我吃了大半屜。”
程盛衍看了一眼他按在胃部的手,“沒什麼大事,唐勤建大概是覺得純人肉做的包子口感不好,肉餡裏麵摻了不少豬肉。”
“而且主要的危害在心理層麵。”
生理上,人肉和其他肉類在煮熟之後的蛋白質和脂肪結構沒有本事區別,腸道菌群的適應和消化酶的處理方式差別不大。
程盛衍輕輕拍了拍沈槐的肩膀,示意他站直一些,沈槐慢吞吞地從他肩頭退開半步,靠在旁邊的廊柱上。
“胃不適更多是心裏反應引發的腸道**和應激性蠕動加快。”
“再加上你們知道自己吃了什麼之後,大腦會主動強化所有的內髒信號。”
程盛衍從鄧鴻運手裏接過一瓶礦泉水,擰開送到沈槐嘴邊,看著他繼續道:“回去喝點溫開水,不要喝牛奶和油膩的東西,緩和一晚上就好了,肚子疼得厲害找點藥吃。”
鄧鴻運聽完這段話之後表情鬆弛了一點點,按在肚子上的手慢慢放下來了,做了個深呼吸,然後說,“行,那我回去歇會,肚子確實有點不踏實,但你說完好像又好點了。”
他轉身剛想走,程盛衍就叫住了,“名單上剩下的幾個人,都還在往生會嗎?”
鄧鴻運走回來兩步,“馬正陽你倆應該不陌生了,在處理龔陽陽那檔子事的時候你們就遇到過。”
程盛衍動了動視線,想起那個在龔陽陽執念結晶裏最後消失的新郎。
馬正陽在現實世界裏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已經死了,往生會內部對他的記錄停在七年前最後一次露麵的時候,之後就隻剩下一個魂魄形態,被各種人拿去做陷阱的餌料。
“我對他不熟悉。”程盛衍上次見他連麵都沒看見,對於他的手段也不清楚,隻是莫名的在龔陽陽的結晶裏走了一遭。
鄧鴻運:“不熟悉是正常的了,你們在龔陽陽那段記憶裏看到的是王世安用殘魂捏的,算不上是馬正陽本人。”
真正的馬正陽現在在哪,沒有人知道。
“他的魂體如果還能維持形態的話,可能藏在任何一個地方。”
沈槐注意到程盛衍拿在手裏的名單上還有另外一個人,“這個曹裴亮是誰?”
“他啊,嗜酒如命,邋遢散漫,年輕時還有點本事,後來因為喝醉了把關在地牢裏的一批怨靈放跑了,被長老趕出了往生會的核心範圍,扔到外麵自生自滅。”
“聽說後來就在城郊的棚戶區一帶混日子,跟流浪漢住一塊,拿自己從前會的那點法門給人看些小毛病換酒喝。活沒活著不知道,三年前還有人傳見到過他,但沒人確認過。”
他停了一下,將煙從嘴邊取下來,“要找他的話,隻能去城郊拿片棚戶區碰碰運氣。那邊人員流動大,十幾個窩棚區連在一起,沒有戶籍登記,找人全靠嘴巴問。”
日光從程盛衍肩側打過來,將他半張臉埋在陰影裏,半張臉被照得通透,“能找到嗎?”
鄧鴻運建議眯了眯,把煙叼回嘴裏,吐出的煙霧在日光裏被吹散成一片藍白色的薄霧。
“隻能試試,你們要不要跑一趟?”
“我車壞了,還得麻煩你。”程盛衍說。
“行,我載你們一程就是了。”
沈槐笑著調侃道:“嘴上說著不幫我們,這行動倒是挺誠實的嘛。”
“去去去,這眼看都快到年底了,想讓你們多活幾天不行啊。”他指了指沈槐,“還有吭,我頂多把你們送到你,我還要回去睡覺呢。”
沈槐才聽不進去他這些強詞奪理。
程盛衍應了一聲。
日光已經從屋簷上方移到了院牆的簷角,在地麵上拖出一片斜長的暖色。
空氣裏那股早晨特有的清冽已經被午後的溫煦取代了,但風從廊下穿過來的時候,依然帶著深秋將盡時的薄薄涼意。
他偏頭看了一眼沈槐,風從他的領口邊緣灌進去,他縮了縮脖子,把外套拉鏈往上拽了一截,露在外麵的一小截後頸皮膚被風吹得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程盛衍的目光在他蜷縮的肩線停了一拍,然後開口:“已經入冬了,你衣服太薄了,晚上會冷。”
沈槐從廊柱上直起腰來,垂著的那雙手在褲縫上蹭了兩下,嗯了一聲。
像是還沒完全理解這句話和他有什麼關係。
程盛衍看了他兩秒,補了一句:“去買幾套冬天的衣服。”
沈槐的睫毛眨了兩下,眼底一層一層地亮起來。聲音從方才那種沉悶的沙啞裏浮出來,帶上了明亮的尾音:“現在媽?”
程盛衍收回目光:“現在。”
鄧鴻運站在幾步之外,一隻手裏拎著那半隻礦泉水瓶。他聽到程盛衍這話的時候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把擰開的瓶蓋重新擰緊。
聲音裏帶著一點不解的遲疑:“你們不先去找曹裴亮?棚戶區那邊白天去還能摸清路,天黑了之後可不好弄了。”
程盛衍抬起頭看了鄧鴻運一眼,日光將他眉骨下方的陰影拉得比平時更深一些,但他的聲音平平的。
帶著一種可能連他自己都察覺到,近乎自然的鬆弛:“不是你說白天去不安全嗎?這會天已經快黑了,明天再去也不吃,不差這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