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九章我想嚐嚐紅蓮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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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聲音漸行漸遠。
程盛衍忽然想起了什麼,問旁邊的鄧鴻運:“你說老唐不是食堂的人?”
鄧鴻運掐著打火機點著了煙,“是啊,老唐是十二地支之一名單上你不也看著了。”
沈槐冒出來問:“他怎麼對食堂那麼熟悉。”
鄧鴻運:“要我說啊他這身肉不是白長的,十二地支各自為政後就屬他最老實了,天天蹲在食堂。”
程盛衍又問:“食堂什麼時候休息?”
現在食堂人太多不好弄出什麼大動靜。
鄧鴻運挽了挽袖子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還有幾個小時吧。”
程盛衍應了一聲後,抬腳往食堂後院走。
幾個人從紫藤架那邊繞到食堂後牆根的時候,後牆根的泔水槽是一排灰水泥澆築的長方形池子,池沿上積著一層滑膩的油垢,在日光下泛著渾濁的暗光。
池子裏半滿著暗灰色的泔水,表麵浮著一層油花和碎菜葉,靠近的時候一股複合的酸腐氣味混著油膩的熱氣撲麵而來。
程盛衍站在泔水槽旁邊,目光落在池子邊緣的水泥台麵上。
台麵上有幾道劃痕,旁邊還有一隻深灰色鐵皮桶,桶蓋半掩著,邊緣有一圈暗色的液體幹涸之後留下的深色漬痕,在日光下呈現出發暗的棕紅色。
鄧鴻運蹲在鐵皮桶旁邊,用一張舊報紙墊著手把桶蓋掀開了一道縫。
那股氣味從縫隙裏湧出來的時候鄧鴻運被熏的眯了一下眼,緩了一會後往裏看了一眼,然後蓋回桶蓋,站起身在褲腿上蹭了蹭手指。
“裏麵有點碎東西,大小不一,我弄點回去做個檢測。”
程盛衍點了點頭。鄧鴻運又皺著眉頭掏出密封袋和一把鑷子,彎下腰再次掀開桶蓋小心地從裏麵夾了幾塊指甲蓋大小的碎塊出來。
拿的老遠呼吸繃了一瞬,然後慢慢吐出來,偏頭看了一眼紫藤架的方向,煙在他嘴角抖了一下。
三人在後院牆根下等了片刻,陽光暖洋洋地鋪開在青磚地麵上,把三個人拉出三道長短不一的影子。
沈槐雙手插在口袋裏,腳尖碾著地麵上枯黃的落葉,來回碾了好幾次。
鄧鴻運手機在口袋裏震了兩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
“結果出來了。”鄧鴻運說著把手機屏幕側過來朝程盛衍的方向亮了一下,“那些碎骨頭不是動物的,是人骨。”
“指骨和橈骨碎片,斷麵有烹煮和切割的痕跡。”
沈槐聽到人骨兩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有點精彩,“人骨?”
程盛衍忽然開口:“你們說想要分屍什麼形式最容易。”
鄧鴻運恍然大悟打了個響指,“剁碎,衝進下水道?”
程盛衍:“但是肉塊呢?”
鄧鴻運:“不會吧……”
沈槐忽然想到了什麼整個人猛地彎下了腰。他的雙手撐在膝蓋上,喉嚨深處翻上來一陣劇烈的幹嘔。
他偏過頭去麵朝院牆的方向,肩膀劇烈地聳動了兩下,吐出幾口清水一樣的液沫。
鄧鴻運看到他這個樣子自己也猛地捂住了嘴,轉身扶著院牆的磚麵幹嘔了兩聲,聲音悶悶地壓在喉嚨裏,後背的襯衫被汗浸了一小塊。
程盛衍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的麵色在日光下維持著那種慣常的平穩,但沈槐彎著腰在牆邊吐的時候,程盛衍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攏了一下,指節攥了一下又鬆開。
他偏過頭去避開了食堂後牆方向那道半開的窗,站在院牆的陰影和日光交界處,喉結上下滾了一次。
沈槐吐完之後慢慢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眼眶因為劇烈的嘔吐而泛了一層薄紅。
他回頭看了一眼鄧鴻運,鄧鴻運也扶著牆站直了,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同時移開。
沈槐的聲音啞啞的,帶著被胃液灼過之後的沙礫感:“到底是哪個**幹出這種事。”
鄧鴻運把手機收進口袋,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氣又呼出來。
幾個人回到食堂的時候裏麵的動靜比剛才更熱鬧了一點,應該是到了飯店。
食堂裏擺了五六個方桌,桌子上桌麵了人。食堂的員工手裏端著一籠冒著熱氣的肉包子,麵皮暄軟,燈光照著還能看見麵皮底下滲出來的油汁。
他將盤子擱在桌麵上,周圍幾個執事立刻伸了筷子夾起來往嘴裏送,咀嚼時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嘴角有油光。
有人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老唐手藝真是不錯!”
沈槐站在食堂門口,目光落在那些正夾著肉包子往嘴裏送的執事們的筷子上。
他看到包子內餡的顏色在掰開的時候露出來,**中帶一點深色,油汁沿著肉餡的紋理慢慢往下淌。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食堂內的方向,一隻手撐著門框上沿,彎腰幹嘔。這一次比方才更劇烈,他的後背在日光下繃成一道不斷的弓,喉嚨裏擠出幾聲被壓住的、悶悶的聲響。
鄧鴻運在沈槐轉身的同時也做了同樣的事。
他退回食堂門外靠著廊柱,單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捂住嘴,肩膀微微顫了兩下。
他沒有吐出來,但他那個姿勢維持了好幾秒才慢慢直起腰來,臉頰兩側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程盛衍是三個人裏唯一沒有後退的人,他站在門口。灶台後側那扇通往後廚的半掩木門上。
木門底下有一條窄縫,縫裏透出一線暖光,時不時還有人影來回晃動。
程盛衍抬腳走了進去,繞過最外側的餐桌,從灶台邊緣側身穿過,抬手推開了那扇半掩的木門。
後廚的空間比前廳略暗一些,隻有一盞吊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燈罩上積了陳年油垢。
唐勤建背對著門口站在一張厚重的木案板前麵。他的脊背微微弓著,藏青色的盤扣外套外麵係了一條有些發白的圍裙,圍裙表麵有一片油漬。
他一手握著一把菜刀,刃口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冷白鋒芒。他的另一隻手按在菜板上一塊深色的肉塊上。
手指掐進了肉裏,指縫間溢出了暗紅色的汁液。
菜刀落下,抬起,再落下,“咚”的一聲。
案板旁邊的水槽裏浸著幾塊形狀相似的肉塊,泡在水中的表麵泛著淺粉與深紅交錯的紋理。
水槽邊的瀝水籃裏擱著一隻不鏽鋼盆,盆底沉著細碎的白色碎屑和幾根細小彎曲的骨骼。
牆角的一隻塑料筐裏堆著幾團灰白色的羽毛和幾片暗色的碎布料,布料邊緣有幹涸了的暗色汙漬。
程盛衍站在後廚的門內,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平平地落在後廚潮濕的暖空氣中:“老唐。”
唐勤建的手停了,菜刀扔在了案板上,刀刃嵌進木頭裏,刀柄朝上翹著。
他站在那裏大概三秒鍾沒有動,那張圓潤敦厚的麵孔上麵依然掛著讓人看了就覺得踏實和善的笑,眼睛眯著,眼角的紋路在燈光裏被拉得更深更細。
他的聲音從那個弧度後麵送出來,“呦小程啊,怎麼沒在外麵吃包子?”
鄧鴻運和沈槐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跟到了後廚門口。
沈槐站在程盛衍身後,聽到唐勤建那句話的時候他的手指猛地扣住了門框邊緣,指節泛白。
鄧鴻運站在他旁邊,兩隻手都插在口袋裏,但口袋的布料底下指尖的輪廓正微微攥著。
唐勤建將案板上的菜刀握起來,刀刃朝下,刀尖杵在木質桌麵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鈍響。
他往前踱了半步,“要不要嚐嚐?”
鄧鴻運擋在了程盛衍和沈槐麵前,剛開口差點吐出來,“我說老唐,沒看出來你還有這癖好啊。”
“我覺得挺好的,”他聲音裏那種饜足的柔軟從每一個字裏滲出來,“你們不也說好吃嗎?”
他用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油脂,“我從那些活物身上試了好幾回,一開始有點不習慣,後來慢慢就好了。人肉跟豬肉的區別沒有那麼大,就是肥瘦的紋路更細密一些,筋膜更韌一些,燉透了之後有一種……”
他停了一下,眼睛裏泛出一種已經滿足了自己癖好的意味,“有一種別的肉都沒有的,說不上來的鮮甜。”
鄧鴻運的喉嚨裏發出一聲被壓製的悶響,肩膀猛地弓了一下。
沈槐扣著門框的手指在那一瞬間鬆開了,他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了灶台的邊緣,瓷碗在晃動中發出一聲細微的碰撞聲響。
唐勤建像是沒看見他們的反應,低頭看向案板上半塊被切割的肉,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肉麵的紋理。
“往生會這個地方待了這麼久,各種法門和秘術都見得差不多了,天上地下的東西隻要存在的我都嚐過了。”
“但有一件東西我一直沒有嚐過。”
他握著菜刀的手慢慢從桌麵上抬起來,刀尖在半空中畫了一個極緩的弧,最終指向了程盛衍胸口的位置。
他的臉上那個弧度依然掛著,“紅蓮。”
唐勤建說,聲音裏那一層被時間磨得溫厚的殼子碎了,“我想嚐嚐紅蓮的味道。”
沈槐在那一瞬間猛地從門框邊彈了回來。
他往前邁了一步,站到了程盛衍的身側,肩膀的線條繃得筆直。
鄧鴻運幾乎同時從牆邊轉回來,他左手已經從口袋裏掏出來了,掌心扣著一枚拇指長短的金屬短棍,末端有一道暗色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