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六章我本來……沒想哭的。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635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鄧鴻運在廳中站定,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沒有行禮也沒有多餘的動作,隻是點了點頭:“底下有人坐不住了,王世安死了。”
    “你那些養了二十多年的規矩現在隻剩下紙麵上的皮了,裏麵早就空了。你要是不想往生會徹底散成各搶各的土匪窩,就趁你現在還能說話的時候把那些碎片的下落告訴他們。”
    老者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程盛衍身上,停的時間比方才久了一些,“你是盛衍吧。”
    程盛衍點了點頭。
    “你爸爸那年私自帶走紅蓮本是重罪,但也情有可原,如果我還有能力絕不會讓蘊和那孩子……”
    他沒再接著說下去,然後移到沈槐身上時,他擱在膝上那隻枯瘦的手微微動了一下,像在辨認某件隔了很久沒有見到的舊物。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層:“你就是那個孩子?你叫什麼。”
    沈槐被他看著的時候後背微微繃了一下,但很快又鬆開了,聲音平平地回了一句:“我有很多名字,不知道您說的是哪一個。”
    老者慢慢吸了一口氣,喉間有極輕的痰音,“好孩子讓你受苦了。”
    鄧鴻運最看不得這一出,咬住煙蒂開口問:“十二地支現在還剩幾人?”
    老者將名單遞過來,程盛衍接過名單看了一眼,一共四個名字。
    唐勤建、曹裴亮、馬正陽、岑渡舟。
    夜色裏的老槐樹在微微的風中擺動著殘餘的葉片,廊下的燈籠火光在紙麵上照出溫暖的暗影。
    “你們若是能找到渡舟,讓他回來看我一眼。”
    鄧鴻運靠在門框邊將那根咬了很久的煙從嘴裏取下來,下巴朝老者的方向抬了抬:”“行了,話遞到了,給他們安排個歇腳的地方吧,”
    老者點了點頭,招手喚來了門口的唐勤建,交代了兩句。唐勤建笑嘻嘻的看向幾人,“跟我走吧。”
    帶著幾人穿過正廳側麵的長廊,繞到後院一排廂房前。
    廂房的門窗都是舊式的雕花木格,糊著新的白紙,室內陳設簡單而幹淨,一張木床一張桌一把椅,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麵上擱著一盞白瓷茶壺和兩隻杯子。
    唐勤建在門口停下腳步,叮囑了熱水在走廊盡頭左手邊的茶水間,有什麼事搖鈴即可之類的活,轉身就走了。
    程盛衍坐在了床沿上,沈槐說要出去打水,留他一個人在屋裏。他的視線落在對麵牆上那扇雕花木窗上,窗格裏的夜色深藍而安靜。
    他腦海裏突然想起鄧鴻運在車上時說的那些話:
    岑渡舟當年是長老最看好的接班人,比程蘊和晚幾年進往生會,但爬的比誰都快。他的天賦和能力都在其餘幾個人之上。
    長老對他幾乎是傾囊相授。
    引擎的聲浪和窗外倒退的路燈燈光在記憶裏交織成一段被反複回放的片段。
    但後來出了你爸帶著紅蓮走的那件事,長老派岑渡舟去找你爸。其實按照往生會當時的規矩,你爸就是實在不願意交出紅蓮往生會也不會拿他怎麼樣,頂多關他一輩子。
    可岑渡舟這個人太精了,推了王世安去,王世安那麼恨你爸肯定找個什麼反抗襲擊的理由就把人殺了。
    如果王世安一直是為岑渡舟做事,他為什麼又這麼以身犯險的來找你倆。
    程盛衍在當時靠在後座椅背上聽到這段話的時候,他記得自己問了句“為什麼。”
    鄧鴻運說他也想了很久,岑渡舟那個時候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下一任接班人了,長老席把法門和秘藏都交了大半給他,他沒有任何理由再去跟這些人搶什麼紅蓮。
    難道他真就這麼急不可耐,等不及了?
    程盛衍忽然覺得頭疼,從一開始這些糟心事就沒停過。
    沈槐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坐在他旁邊,手上還沾了點水。窗外的院子裏很安靜,隻有風穿過樹葉時發出的沙沙聲響。
    兩個人離的挺近的,沈槐似乎有什麼話想說。程盛衍偏過頭看他。
    沈槐垂著眼睛,抿了一會唇還是開口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想瞞著你空淨的事……我不該瞞你的。”
    沈槐坐在床沿的姿勢微微弓著腰,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指節握著又鬆開,整個人的姿態像一顆被剝了殼柔嫩的果實暴露在空氣裏。他的目光迎上來的時候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像在等一個可能會讓自己疼的答案。
    程盛衍看了他幾秒鍾,隻是問了句:“為什麼道歉?”
    沈槐的睫毛猛地顫了一大下。
    “因為我騙了你啊,”他說,聲音裏那股直愣愣的坦率又浮上來了,“那個黑衣人是我,空淨是我殺的,我瞞了你那麼久,你難道不生氣嗎?”
    程盛衍看著他,幾縷藏藍色的頭發從額角垂下來。他慢慢抬起手,指背貼了一下沈槐的額角,把那幾縷碎發往旁邊撥了撥。
    他忽然覺得沈槐這幾千年都白活了,蠢的可愛。
    沈槐被他碰到的時候整個人微微怔了一下,但沒有躲開,隻是睫毛顫的比剛才更密了一些。
    “我不生氣。”程盛衍收回手重新靠回枕頭上,聲音平緩地。
    即使沈槐不出手,他也會出手。
    “你應該早點告訴我,還是有點危險。”
    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間微微泛了一層薄紅,他低下頭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聲音悶悶地從指縫裏透出來:“你……之前不是還嫌棄我嗎?”
    程盛衍沒接話,給了沈槐平息自己情緒的時間,他安靜地靠著床頭,看著沈槐用掌心壓著眉心的樣子,看著他指縫間露出來的那一小片泛紅的鼻尖。
    好一會沈槐才把手從眉心上拿下來,“我不是故意瞞你的,我想的是萬一往生會的人不肯善罷甘休,萬一他們還有更深的陷阱……”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了一下又鬆開,”我不想讓你因為我陷入險境。你已經替我擋過太多次了,我想自己試試看能不能處理掉一些。”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了一下又鬆開,“我……”
    沈槐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好像所有一直的擔心委屈都積壓到了極限,他的聲音忽然染上哭腔。可他本來不想哭的,還是有點沒麵子,本來都想好了要是程盛衍不肯麵對他,他就自己去解決這一些麻煩。
    這樣還不至於把程盛衍拉入水,可明明那麼不近人情的一個人,現在、現在說著心疼自己的話。
    他強裝鎮定的樣子瞬間瓦解。
    他猛地低下頭,把臉埋進了自己並攏的掌心裏。整個人縮成一小團,呼吸從胸腔深處往外頂的時候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他的聲音從手掌和膝蓋之間的縫隙裏漏出來,悶悶的,被自己的掌心悶得濕漉漉:“我本來……沒想哭的。”
    程盛衍看著他那副縮成一團的樣子,燈籠的光從沈槐側麵打過來。程盛衍慢慢抬起手來,手掌輕輕覆在了沈槐的後腦勺上。
    掌心貼著那層細軟的藏藍色發絲,感覺到底下微微的顫栗從皮膚傳上來。
    沈槐在他的掌心裏僵了一瞬,然後整個人的防線像徹底崩斷了。
    他鬆開捂著臉的手,側過身來將額頭抵在程盛衍的肩窩裏,手指攥住了程盛衍身側那片沒有被繃帶覆蓋的衣料。
    他的肩膀在劇烈地抖動著,但哭聲被他自己壓得很低很低,程盛衍感覺到肩頭的布料在迅速變濕,溫熱的一小片,然後是更大的一片。
    但沒有推開他。
    如果每一世都是帶著記憶的話,那永生的孤獨和所經曆的痛苦對於沈槐來說實在太痛了。
    風從院子裏穿過來,將燈籠紙麵吹出一兩聲輕微的褶皺聲響,老槐樹的枝葉在風中沙沙地響了一陣又靜了下去。
    他的後背靠著床頭,胸口的繃帶在呼吸間微微牽動,但沒有疼,那些疼痛好像在某個時刻被身體自己忽略了。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