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你別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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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淨就座在案後的圈椅上,玄色法衣的衣襟上繡著繁密的暗紋,他麵前的桌麵上攤開著一本厚厚的冊子,冊頁上密密麻麻地寫著人名和數字。
一個穿著講究的中年男人坐在案前側的客座上,錦衣緞麵,手指上套著兩隻翡翠扳指,說話時習慣性地用拇指撥弄扳指的邊緣發出細微的磕碰聲。
他正將一隻鼓脹的皮袋推到空淨麵前,袋口係著一根紅繩,袋身鼓得幾乎要撐破表麵。
“大師,這次的數比上次多了一倍,那個女人是我老婆,因為我出軌就要跟我離婚跟我分財產分孩子。你說說留不住男人是你沒本事,我一怒之下就把她打死了。”
“誰知道這死娘們死了都不得安生,幸好您出手快,及時封住了。我這邊的麻煩總算壓下去了。”
聽見兩人的談話,沈槐不僅皺起了眉頭,拽了拽旁邊程盛衍的袖口:“唉程醫生,他們說的封住是封住什麼了?”
程盛衍淡淡的道:“魂魄,或許是那個女人死後的魂魄。”
“真不是人,出軌家暴老婆就算了,把人打死了還不叫人超生。”沈槐朝著那個錦衣男呸了一聲。
此時空淨將皮袋收進桌下的暗格中,不急不緩地翻開冊子在其中一頁上添了幾筆。他抬眼看了一下錦衣男人,那目光裏帶著一種審視貨物成色的冷靜。
裝模作樣地並攏兩雙手掌:“阿彌陀佛施主,那位已故的”朋友”,怨念比你上次帶來的人都要重。她死的時候肚子裏的孩子已經四個月了,一屍兩命,魂魄纏著不走是自然的。老衲這次用了三重封印才將她壓進池底,消耗的靈力比平時多了將近一倍。”
錦衣男人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不自在,但很快被他用笑容蓋了過去:“大師辛苦大師辛苦,錢不夠我再加……”
“不必。”空淨擱下筆,雙手交疊在桌麵上,“老衲隻請施主記著一件事,下次再有人來打探那池子裏的事情,施主管好自己的嘴就夠了。”
錦衣男人忙不迭地點頭,從客座上起身告辭,臨走時朝空淨躬了一躬。
門在他身後關上的時候,空淨從桌下取出那隻皮袋解開係繩,將裏麵的東西倒出來,一摞摞鈔票、幾根金條,底下還壓著兩串成色極好的珍珠項鏈,珠子圓潤**泛著溫潤的柔光。
空淨將金條在桌上碼成一排數了兩遍,又將銀元按不同成色分了三堆,珍珠項鏈拎起來對著燈驗了驗成色,最後全部收進了桌下的暗格裏。
沈槐站在廳堂的角落看著這一幕,嘴角抿成一條直線。看他動作嫻熟流暢,不知道替這些人渣幹了多少回這樣的齷齪事。
他的視線在空淨數金條時那幾隻來回收拾的手指上停留了很久,然後移開,落在案邊那本攤開的冊子上。
他湊近了一些去看那些寫滿的名字和數字,每一個名字後麵都跟著一列日期和一串金額。
名字的數量比地下水池那根銅柱上的還要多,從筆跡的新舊程度看跨度至少有十幾年。沈槐數到第三頁的時候程盛衍在他身後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口。
“別數了。”程盛衍的聲音很平,但沈槐感覺到他拉袖口的手指力道微微偏重,“這裏麵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條命。他拿命換錢,這檔子事幹了幾十年了。”
畫麵第三次碎裂又重組的時候他們站在了往生會一座古老的議事堂裏。
穹頂很高,懸著一盞巨大的銅質枝形吊燈,燈座上嵌著十幾顆暗紅色的晶石,在燭火映照下泛著油膩的暗光。
長條形的會議桌兩側坐了約摸二十個人,穿著不同樣式但色調統一的深色服飾,胸前佩戴著半朵蓮花的銀質徽章。
空淨坐在長桌的中段位置,法衣外罩了一件墨綠色的外袍,袍角邊緣綴著一圈細密的銀線刺繡。
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坐在長桌的首位,雙手撐著一根鑲玉的拐杖,聲音蒼老而沙啞:“白鷺鎮那座池子裏的亡魂數量已經超過了一百五十,按照往生會的宗旨,積聚超過百數的殘魂必須在月度祭煉中統一超度。空淨,你那邊拖了多久了?”
空淨微微欠身,姿態恭謹但語速從容:“回稟長老,池中亡魂怨念極深,若貿然超度恐引發靈力反噬,需待封印徹底穩固之後方可著手。弟子已向總部提交了詳細評估報告。”
老者旁邊的另一個中年男人翻動了一下麵前的文件夾,抬眼看了空淨一眼,嘴角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評估報告是交了,但內容我們都看了。通篇在強調困難,沒有一頁提到具體執行方案,你是舍不得那些亡魂嗎?”
空淨的麵色沒有任何變化。他將雙手攏在袖中端坐著,語氣依然平和:“長老言重了。老衲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安全起見,若哪位師弟願意接手,老衲隨時可以將封印轉交。”
那位中年男人沒有繼續接話。
但程盛衍注意到空淨在說話的時候,他的右手在袖子中微微收攏了一下,指節按壓著袖口內側什麼東西。
像是一個小盒子,方方正正的,邊緣有金屬的棱角片刻後他鬆開手,那隻盒子的輪廓從袖口消失了,被他無聲地推到了更深處。
會議在沉悶的氣氛中結束。
散場時空淨起身走得很慢,等大部分人都出了門他才離開座位。他沿著長廊往自己住處走的時候,袖口中那隻小盒子的棱角隔著衣料抵著他腕骨的皮膚。
他在轉角處停下來側身貼著廊柱,指尖探入袖中將那隻盒子取出掀開了一道細縫。
程盛衍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看見盒子裏麵躺著一片極薄極小的紅色碎瓣,在廊道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柔光,像一片被壓平了的幹枯花瓣,但內部有暗流在徐徐湧動。
空淨將盒蓋合攏收回袖中,他朝著長廊盡頭走去,僧袍的下擺隨著步幅微微擺蕩。
“他拿到了。”沈槐的聲音從程盛衍身側傳來,低低的,“這個時候紅蓮就已經從你父親那裏被偷走了,他借著職位之便以各種由頭從別人那裏把碎片弄到手。”
這麼長時間往生會的十二地支的這幾個人各懷鬼胎,一直對外級宣稱,當年程蘊和拿走紅蓮後,紅蓮就徹底消失了。
卻沒想到是他們這幾個人從這個時候就已經偷偷拿到了。
程盛衍的視線跟著空淨走遠的背影眼神道長廊盡頭的拐角處。他轉身想對沈槐說什麼,胸腔突然湧上一股尖銳的疼痛感,從心口正下方的位置開始。
他的呼吸斷了一拍,右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胸口。腰低的彎彎的,沈槐不了解情況,隻看見他發白的臉色和發抖的背部。
“程醫生?”沈槐伸手扶住他的手肘,“你……你臉色看上去不太好,怎麼了嗎?”
程盛衍在他的攙扶下勉強直起身子,但胸腔的疼痛沒有絲毫消減。
“沒事……”話還沒說完,那股悶疼湧上了第二次,這次帶出了一股醒甜的氣味和一股瘙癢從喉嚨底部往上翻湧。
咳了幾聲,他側過頭用右手擋了一下,手心內側落上一小片潮濕的溫熱。他低頭看清,是血,程盛衍咳出了血。
沈槐臉一下就白了,他一把攥住程盛衍的手,去看那片血跡,然後抬頭盯著程盛衍的眼睛。程盛衍的麵色從蒼白一路滑向灰白,額角溜出了幾滴豆大的汗水。
“你撐不住了。”沈槐開始著急,聲音也跟著急促起來,“我們得出去。”
程盛衍想搖頭,想說還能堅持一會,但胸腔裏的疼痛再次湧上來比前兩次都要劇烈,整個人向前傾斜。沈槐從身側猛地用力將他撐住,一隻手扣住他的後腰。
兩個人貼的很近,近到沈槐能聽到程盛衍胸腔裏心跳的節奏。
最後程盛衍咬道:“還不能出去。”
沈槐十分擔心他的身體狀況,之前使用體內的紅蓮時就造成了身體問題,現在又在這硬撐。但他也拗不過程盛衍,用自己的袖口給人擦汗。
程盛衍靠在牆上,平息胸腔裏的疼痛,隻睜開了一隻眼睛看著沈槐。
畫麵在沈槐身後無聲地鋪展開來,灰白的碎片從空中簇簇落下尚未觸碰到地麵就化成了霧氣,霧氣散開之後是一座熟悉的院落。
他們再次回到了白鷺鎮。
青磚灰瓦,銀杏滿樹,偏殿的屋簷下懸著幾串銅鈴在無形的風裏輕輕晃動。
白鷺鎮玉泉禪寺的後院。
沈槐扶著程盛衍靠在一棵銀杏樹的樹幹上,讓他半坐著歇了片刻。程盛衍的呼吸慢慢平穩了,胸膛裏的疼痛從尖銳的刺痛變成了頓頓的。
他的視線勉強對焦,看著麵前的院落和偏殿的門楣,聲音裏帶著一絲殘餘的沙啞:“這是他最後待的地方,馬上就能……知道……咳咳咳。”
程盛衍又咳了起來。
“你別說話了。”沈槐立馬扶住他。
他伸手扶住程盛衍的胳膊讓他慢慢站起來,兩人沿著鵝卵石鋪的小徑走到偏殿的門口,門縫剛好夠他們看清內部。
空淨坐在那張紅木桌後麵,玄色的法衣在燭光下泛著沉沉的暗光。
他的桌麵比之前任何一幕都要淩亂,攤開的經卷和折頁紙鋪了半張桌麵,上麵用朱砂筆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和批注。
桌麵正中煙放著一枚半成品的蓮台模型,用銅絲和暗色晶石拚接而成,中心缺了大半。
空淨的手指在那些紙頁間快速翻動,反複默算著什麼,他的呼吸在安靜的偏殿裏清晰可聞。
沈槐的目光落在桌麵上的那個模型上,低聲對程盛衍說:“他手裏隻有一瓣,他是想把剩下的都拿走拚湊起一片完整的紅蓮。”
空淨終於從那些紙頁和碎片中抬起頭來。
他將玉匣裏五片模型碎瓣小心翼翼地取出平鋪在桌麵上,按花瓣的脈絡走向逐一擺位,試圖讓它們拚合成一個整體的弧麵。
他的手指在碎瓣之間來回調整位置,他拚了三次都未能合攏,第五片與第四片之間始終留著一道細如發絲的縫隙,空淨的手在縫隙上方停住了,指腹懸在半空中微微發顫。
“還是不夠……”他的聲音低壓地從喉嚨裏擠出來,帶著一種被抑製住的焦躁和饑餓感,“程蘊和當年帶走的那些碎片到底被他藏到哪了?”
“姓沈的小子身上有一片,他兒子身上也有一片,加上往生會照顧幾個蠢貨手裏的……還是不夠……”
他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桌沿,指節泛白,顴骨兩側的肌肉繃出幾條深紋。
他的視線從碎瓣上移開,穿過偏殿敞開的門扇落在院裏那棵銀杏樹上。
就在這個時候,偏殿門口的光線忽然暗了一線。很輕微的變化,像有一片薄雲從太陽前麵經過,但院裏那棵銀杏樹的葉子並沒有停止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