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我很老了嗎?為什麼叫叔叔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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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槐將晶體放回布袋裏還給程盛衍。
    整個白天兩個人在客廳裏安靜待著。程盛衍坐在沙發上將父親的筆記重新整理了一遍,沈槐把鄧鴻運整個家上上下下,每個角落都觀摩了一遍。
    中午頭的時候沈槐又累又無聊的,窩在沙發角落抱著膝蓋打盹,午後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裏漏下來,在他臉上投出一排平行的細影。
    廚房水龍頭沒關嚴,偶爾滴答一聲,院子裏的鄧鴻運在修剪花枝,哢呲哢呲的。
    沈槐有些受不了了,臉爬在膝蓋上,肚子咕咕叫。
    他看向程盛衍,“程醫生……我好餓。”
    程盛衍摘下眼鏡,視線從筆記本上移開看他:“早上吃了那麼多還餓?”
    俗話說半大小子,吃窮老子。
    早上沈槐吃了一屜包子,幾片麵包,程盛衍和鄧鴻運沒吃的煎蛋和牛奶都進了沈槐的肚子。
    這會才過去不到三個小時,沈槐又開始喊餓。
    程盛衍拿他沒辦法,合上筆記起身,去冰箱裏拿了包雞蛋麵。加了幾根菜進去煮,沈槐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這鍋寡淡無味的幾點麵有些發牢騷。
    “程叔叔,孩子正長身體呢吃這些合適嗎?”
    程盛衍偏頭看他,略顯無奈:“還想怎樣?”
    “至少炒幾個菜吧,想嚐嚐你的手藝。”說完沈槐笑了一聲。
    程盛衍挑眉看他,“我很老了嗎?為什麼叫叔叔。”
    顯然沈槐沒想到他會這麼問,愣了一下又笑嘻嘻的說:“不老不老,程哥哥給我加餐嘛。”
    程盛衍轉頭筷子在鍋裏攪了攪,一鍋熱氣往上飄。不知道是不是沈槐的錯覺,他說完後覺得程盛衍笑了。
    不能說是笑,隻是嘴角的弧度微微上升。但很快他就覺得是自己想多了,站在自己麵前的還是那個在太平間,看見死人從停屍櫃裏爬出來都沒反應的冰塊!
    程盛衍淡淡道:“知道了,去等著。”
    沈槐心滿意足的離開。
    沒一會程盛衍就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打鹵麵出來了。香氣順著走廊先是飄到打盹的沈槐鼻子裏,又順著縫隙飄到陽台外麵的鄧鴻運鼻子裏。
    沈槐先起身湊到餐桌前,看著一碗賣相較好的麵咽了咽口水。
    “這是你做的?”
    程盛衍身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圍上了圍裙,還是粉紅色的。他裏麵內搭的高領毛衣袖子被挽到手肘處,袖口還沾上了些麵粉。
    他應了一聲,“麵條是手擀的,怕你不喜歡吃掛麵。”
    說完他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尖。
    沈槐聽到眼睛亮了亮,迫不及待的開吃。一邊吃一邊忍不住發出感歎,“嗚嗚……程醫生你這手藝可以開店了,你們醫院門口那家麵館都不如你做的好吃。”
    鹵子是澆了一層紅燒肉,色澤**,鹹淡也剛好。
    程盛衍右手拉開椅子坐下,沈槐這才注意到他左胳膊還沒好,有些愧疚的問:“你胳膊……”
    程盛衍看了看自己還打著石膏的胳膊,說:“沒事,好吃多吃點,做了很多。”
    沈槐立馬就把這些負麵情緒拋之腦後,悶頭吃麵。
    鄧鴻運此時尋著香氣也走了進來,捏了捏沈槐的後脖頸。
    “小沒良心的。”他跟著坐下,“盛衍,還有嗎?這麼一上午我也餓了。”
    程盛衍推過去一碗已經坨了的掛麵,上麵就幾根菜葉子,連塊肉丁都沒有。
    “不能這麼偏心吧,好歹給我點肉啊。”
    程盛衍看著吃的很香的沈槐淡淡的說道:“他還長身體,你一把年紀了吃多了肉不好消化。”
    鄧鴻運嘴角抽了抽,拿起筷子從沈槐碗裏夾了兩塊肉送進嘴裏,吃起那碗涼了的掛麵。
    天色逐漸黑下來,鄧鴻運帶著兩人穿過客廳通往後院的小徑,推開雜物房的木門。
    房間不打,約摸十幾平米,四麵的牆用深色的隔音棉貼過,窗戶用遮光窗簾徹底封死了。
    房子正中央擺著一張小圓桌,桌子上點了一盞蠟燭,火苗穩定地立著,將房間裏的陰影打攪成暖橘色的波紋。
    沈槐環視了一圈,看著房間應有盡有的布局,想必鄧鴻運在這也幹過不少引渡人的工作。
    “裏麵沒有任何電子設備幹擾,隔音也做了,你們在裏麵待多久都不會有人打擾。”
    鄧鴻運靠在門框邊,從口袋裏摸出兩片薄薄的透明晶片遞給程盛衍,“含著這個,進入執念結晶後外麵身體的狀態會持續消耗體力,晶片能維持肌肉收縮功能和呼吸節律的自動延續。”
    “但我還是要提醒一下,這個東西的效果最多能維持十二個小時,你現在身體還沒恢複好不能在裏麵待太久。”
    程盛衍接過晶片,應了一聲,分了一片給沈槐。
    兩人在圓桌兩側各自坐下,程盛衍將那枚菱形結晶取出來放在蠟燭的正前方,灰色的晶體在火光的照射下內部那些緩慢旋轉的紋路瞬間加速了。
    沈槐將晶片含進舌下,在燭光裏看向程盛衍的側臉,那張臉被火光半明半暗地勾勒著輪廓,左眼的暗影在燭火裏顯得格外深。
    沈槐伸手越過桌麵輕輕碰了一下程盛衍的手指,很輕。
    程盛衍反扣住了他的手指,另一隻手按在那枚執念結晶上,掌心裏拿朵蓮花瓣在觸碰到晶體的瞬間猛地亮了起來。
    沈槐的掌心在同一時間泛起了同色的光暈,兩道金紅色的光在圓桌上方交彙,纏成一縷細長的光帶,螺旋著向下注入那枚結晶的內部。
    整個房間在他們眼前猛然翻轉了。
    程盛衍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拉長又壓縮,視野裏的燭火、牆麵、鄧鴻運的身影全都扭曲成一團急速旋轉的色彩,然後“啪”地一聲,像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碎片在一瞬間歸位了。
    程盛衍還沒完全適應失重感,腳下已經踩實了,踩在一片濕漉漉的,長滿青苔的磚地上。
    空氣裏的氣息又悶又潮,混著黴爛的木頭和某種說不清是什麼的,酸腐氣味。
    像是一間很多年沒有通風的地下室。
    四周光線昏暗,隻有牆上一盞油燈的火苗在細密地跳動,將牆壁的影子搖晃得支離破碎。
    沈槐在他身邊站穩,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青磚。磚縫隙裏積著一層深色的水漬,有幾處已經發黑,痕跡呈現出不規則的放射狀濺在磚麵上,幹涸之後像是一片片縮小的墨斑。
    他蹲下身用指尖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像是幹澀的血跡。被反複衝刷之後滲進了磚縫裏的陳年舊血。
    他抬頭跟程盛衍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前方的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很重。
    程盛衍和沈槐朝那個方向走去,穿過一道半掩的木門,走進了一間比剛才走廊寬敞得多的房間。
    房間裏擺著一張紅木床榻,床帳半垂在地上,質地粗糙的絳紅色棉布帳邊緣點綴著一圈褪色的金線流蘇。
    床榻旁邊的矮桌上放著一壺酒和兩隻酒杯,桌角堆著幾件散亂的衣物,衣料看著不算粗陋但擺放得隨意,一件青色僧袍被團成一團扔在地上。
    沈槐走了幾步,床榻上的場景引入眼簾。床榻上兩個看不清臉的人,翻來覆雨,交疊在一起,咿咿呀呀的聲音傳遍整個房間。
    程盛衍沒有多大反應,站定在離床榻三步的位置。沈槐咽了咽口水,他是無福消受了,捂住了眼睛盡量避開床榻觀察周圍。
    心裏還在想這程盛衍怕不是個性冷淡。
    一個穿灰衣的瘦弱青年跪在床榻前方地上,雙手被一條麻繩反綁在背後,額頭低著冰涼的地板,肩膀在微微發抖。
    他的後頸露出來一截,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頸骨突起的位置有一道青紫色的淤痕,像被人用力掐過後留下的印記。
    床榻上的人坐了起來。空淨,他披著地上那件寬大的深灰色外袍,領口敞著露出底下一片鬆垮的皮肉,後腰處被一個女人遞來一隻靠枕,姿態慵懶而滿足。
    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青年,嘴角勾起一絲似有若無的笑,開口時聲音裏帶著酒後微醺的黏稠:“怎麼長記性了?”
    青年沒有抬頭,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是……是弟子的錯,弟子不應該告您的狀。”
    空淨微微偏了一下頭,像在欣賞一件逐漸被捏出形狀的陶胚。他伸手從矮桌上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這才對嗎,佛渡世人……我們也應當自渡一下。”
    青年艱難的移動了一下身子,微微仰頭:“師傅……弟子明日早課……弟子手疼……握不住木魚槌……您饒了我吧。”
    “握不住就不握。你今天不是學得挺好的?舌頭靈活,比手好使多了。”
    空淨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從酒杯邊緣抬起來落在青年後頸那道淤痕上,停留了兩三秒,然後將杯底最後一點酒液潑在地麵上,站起身下了床榻。
    那個女人已經穿好了衣服,跟隨著空淨的腳步一起出了房間。
    程盛衍的目光落在青年發抖的肩膀上,嘴唇微微抿著,臉色已經白了一層。但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兩人都沒有出聲,那些畫麵在這個空間裏流淌得緩慢而清晰,每一幀都像被放大了擺在眼前,沒有任何逃避的餘地。
    青年在空淨離開房間之後仍然跪在原地沒有動。他的肩膀從劇烈顫抖逐漸變為細微的抽搐,額頭抵著地磚的那一小塊區域被他的體溫和淚水浸濕了一片深色。
    他跪了很久,久到油燈的火焰跳了三跳,終於慢慢支撐著站了起來。他的雙手綁在背後解不開,隻能艱難地用肩膀撐著桌沿將身體立起來,赤腳踩在冰冷的磚麵上。
    他低著頭走到牆角的水盆邊,將臉埋進水麵,水波將他的麵容打碎成晃動的碎片。
    隨後那個青年又將衣裳脫下,整個人浸入浴桶裏。沈槐和程盛衍兩人都能清晰的看見,他身上的傷痕,有已經結痂的還有鮮明的新的疤痕。
    青年進浴桶的時候吸了一口冷氣,顯然是疼了。
    沈槐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對程盛衍說道:“這空淨怕不是有什麼特殊癖好。”
    程盛衍:“空淨本是往生會請來的得道高僧,背地裏卻是個花天酒地,以實施虐待取樂的花和尚。”
    “往生會可真是臥虎藏龍。”說這話的時候程盛衍的眸子沉了沉。
    畫麵在他們周圍無聲地碎裂了。灰色的碎片像被風吹散的羽毛一樣向四麵飄去,然後重新聚合成新的場景。
    這一次他們站在一座更堂皇的廳堂裏,四壁掛著暗紅色的絲絨帷幔,地麵鋪了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廳堂正中央擺著一張黑漆木的長案,案上堆著賬簿、筆筒、茶盞,幾隻打開的木盒裏碼著成排的金條和紅鈔票。
    等沈槐看清這一目的時候下巴都快掉了。兩人往前走著尋找空淨的身影,“程醫生……我這輩子沒見多這麼多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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