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六章貪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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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盛衍將三張照片攤開在桌麵上。沈槐湊過來,看完之後臉色白了一層,“這也太殘忍了吧……”
鄧鴻運靠在椅背上,將咖啡杯擱在了桌麵上,手肘撐在扶手上十指交叉,
他看著程盛衍的反應,靜了大概有五六秒,然後開口:“你知道,我跟你爸是同一期入會的。。”
沈槐忽然抬頭,顯然他並不知道。
“你居然也是往生會的人?”
鄧鴻運的語氣忽然平了下來,那吊兒郎當的殼子收了個幹淨,“一九九八年左右吧,往生會還維持著最初創立的宗旨,清除那些不該留在陽間的殘魂,平衡陰陽之間的秩序。”
“老程是醫生出身,對魂魄的結構和靈力流轉的規律還頗有天賦,入會沒多久就加入了高層”十二地支”之一。”
“我雖然沒你爸那麼優秀有天賦,但我有別的路子,我們倆當時算是最年輕的一批執行者。”說到這他看了看程盛衍,“比盛衍還要年輕。”
沈槐眨了眨眼,“那你為什麼現在……”
鄧鴻運停頓了一下,“後來往生會內部出現了分歧,有人從祭煉過程中發現了紅蓮的線索。”
程盛衍垂眸。
“這些人對這東西動了心思,開始隻有零星幾個人研究,研究的方向也是好的,用紅蓮的力量鎮壓那些怨氣太大的魂魄。但後來規模越來越大,有人在祭煉場的血池裏發現了靈力的規律。”
“也就是老程。他們開始拿活人做試驗。”鄧鴻運的聲音沉了下去,“我和老程在不同的時間各自退出了,他比我早一年。”
“老程不能接受他們拿這東西為非作歹,帶著紅蓮跑了。我是後來才退出的,是因為有一次執行任務的時候看見他們把祭煉失敗的人隨意丟棄在廢棄場址裏,那些人的魂魄散了半截困在裏麵,不能入輪回。”
鄧鴻運說到這裏輕輕呼了一口氣,伸手把那半杯已經涼掉的咖啡端起來一飲而盡,將空杯放回桌麵。杯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
“我退出之後,老程約我見過麵,他說他找到了阻止往生會的辦法並邀請我,但我沒同意。”鄧鴻運的目光從空白上移開,落在程盛衍的臉上。
“再聽到他的消息時,人就已經沒了。他找到的具體什麼辦法,我也不清楚。”
鄧鴻運幾年來或許也因為這事愧疚過。
“後來往生會拿到紅蓮後,盯上了一些特定的“寄主”,這些人相比普通人會更適配紅蓮的力量,會讓紅蓮的力量醒的更徹底。”
“據說當年往生會發現了兩個最合適的寄主。”
鄧鴻運豎起兩根手指,視線卻落到了沈槐身上,“其中一個體內的紅蓮力量覺醒後,被往生會掰斷四肢,硬生生的取出來了。”
也就是沈槐。
程盛衍抬眸,“另外一個人是誰?”
“不知道,”鄧鴻運聳了聳肩,拿起一片麵包開始往上麵抹一些果醬,“據說是十二地支之一,但具體是誰我也不清楚。”
十二地支對應的是往生會十二個最有資曆的十二位執行者,除去早早退出往生會的程蘊和和鄧鴻運兩人,和已經死去的許錢,空淨四人,還剩下八位。
“他們從你爸那把紅蓮搶回來後可是被分成了好幾瓣,這幾個人身上都有紅蓮,誰知道是誰,說不定,從另一個寄主身上取出的紅蓮現在也在這個人身上。”
程盛衍的右眼垂著,看著桌麵上那三張照片邊緣被指尖摩挲得微微卷起的弧度。他沒有接話,但右手不自覺地握了握又鬆開。
沈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手裏那半杯牛奶被他捧在掌心裏暖著,目光在程盛衍和鄧鴻運之間緩慢地遊走。
“空淨死得這麼快,意味著有人比我們更快。”程盛衍終於開口,“不是往生會的人吧。”
鄧鴻運挑了挑眉,“好小子,我還以為你要在這裏麵撞一會。”
程盛衍扶了扶鼻梁上的鏡框,道:“而且他們取走碎片的手法說明了一件事,動手的人對紅蓮的運轉方式極為熟悉,熟悉到知道怎麼從寄主體內完美剝離而不損傷碎片本身。這種手法,連空淨自己都不會。”
鄧鴻運點頭:“沒錯,往生會當初分裂成好幾股勢力之後,大部分人都隻是各自為政地搶奪碎片,沒有什麼統一的章法。但能做出這種程度剝離的人……至少說明動手的那一方掌握的信息量比其他人高出一截。他們要麼是當初核心研究紅蓮的那批人之一。”
往生會的目的是完全得到紅蓮的力量,在得到完整的紅蓮之前,他們沒有必要自相殘殺。所以這一條可以排除。
“要麼就是……”
“拿到了比我爸更完整的資料。”程盛衍接上了他的話。
桌麵上安靜了幾秒。沈槐忽然開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空淨死了,他身上那片碎片被別人拿走了。我們本來排好的計劃被打亂了。”
程盛衍將三張照片收攏起來放回信封裏,他抬起頭看著鄧鴻運:“空淨死的時候留下殘魂了嗎?”
鄧鴻運從口袋裏摸出一隻小布袋,扔在桌上。
“警局那邊沒處理過這樣的事,我托朋友那出來的。”布袋口係著一根暗紅色的細繩,“說是在空淨屍體被搬走之後,從偏殿地麵的裂縫滲出來的,凝聚了一晚上之後才穩定成型。”
應該是空淨臨死前執念太重,殘魂沒能散幹淨,被他自己的怨念裹成了結晶。
程盛衍在手裏掂量了一下,死狀這麼淒慘,怨氣不重才怪。
沈槐湊近了些,有些好奇。
程盛衍看了他一眼解釋道:“空淨的執念結晶。”
沈槐記得這個東西,當時就是靠這個東西進入龔陽陽的記憶的。
“如果我們進入這個結晶內部,就能看到他臨死前看到的場景,知道他到底是被誰殺的。”
沈槐的眉心微微蹙了起來:“不是吧,不會又要跟上次一樣吧,我上次可是差點把命搭進去……”
程盛衍的餘光還在沈槐臉上,餐桌上安靜了幾分鍾,沈槐被他看的發毛。
“怎……怎麼了?”
程盛衍突然抬手捏住他的臉,“你不是最適配紅蓮的寄主嗎,為什麼體內有了兩片紅蓮,還一點覺醒的跡象都沒有。”
程盛衍仔細打量了他一番,身上除了那個紅蓮標誌,任何關於紅蓮的痕跡都沒有。不過也不排除,因為太適配紅蓮的力量而沒有反應。
普通人使用紅蓮的力量,多少都會像他一樣付出點什麼代價——致盲。
但像沈槐這種特定的寄主,紅蓮會很好的融合,不會有什麼副作用。
沈槐被他捏的有點難受,伸手拉著了程盛衍的手腕:“我……我不知道啊。”
鄧鴻運看到這一幕覺得有點好笑,“盛衍啊這你得好好問問他,萬一這小子是裝的哪?”
程盛衍鬆了手,站起身。他看了一眼窗外白晝的天光,空淨的執念結晶裏不僅有凶手的線索,很可能還有那片被奪走的紅蓮碎片的下落。
現在搶在他們前麵動手的那一方,比往生會其他散兵遊勇都危險得多,而且手裏已經多了一片碎片。
不查清楚,下一步就更被動。
“晚上,”程盛衍將布袋在掌心掂了掂,轉頭看了一眼沈槐,“白天陽光太強,殘魂結晶不穩定,等天黑之後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我倆一起進去。”
“你的紅蓮碎片和我的碎片同源,兩人一起進入結晶內部能維持時間的穩定性。單獨一個人進去的話,殘魂空間可能會坍塌。”
沈槐聽到這話愣了一下,雖然程盛衍說的有鼻子有眼的,他還是隱約覺得這個人好像在誆騙自己。
但他也沒有這個資本去試探他的話是真是假。
沈槐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鄧鴻運從椅背上拿起那件風衣套上,走到玄關換鞋,偏頭朝程盛衍說了句:“我給你們守門,後院有一間雜物間隔音挺好,關係也能遮嚴實,就在那裏弄。”
他推門出去之前站了一拍,回頭看了一眼程盛衍:“你在裏麵看到的東西可能會比你預想的要難消化,有個心理準備。”
“你去哪?”程盛衍問他。
鄧鴻運擺擺手,留給他一個背影:“去看美女。”
門關上了,客廳裏隻剩下程盛衍和沈槐兩人。沈槐把桌上剩下的半杯牛奶喝完,用紙巾擦了擦嘴,走到程盛衍身邊伸出一隻手:“那個結晶,給我看一看。”
程盛衍把布袋扔給他。
沈槐將晶體倒出來托在掌心裏,低頭端詳著那枚深灰色的菱形小石,通體深灰色半透明,表麵覆著一層水霧般的暗光。
晶體內部緩慢旋轉的紋路在接觸到他掌心的瞬間微微加速了,像感應到了什麼同類的東西。
掌心那朵暗淡的蓮瓣紋路在接觸到晶體的瞬間微微跳動了一下,一股極其微弱的、不屬於他自己的情緒從指尖傳來。
憤怒、不甘、貪婪,以及對某樣東西近乎瘋狂的執念。
“貪妄。”
沈槐忽然說。
他將晶體舉起來對著窗口透進來的天光,看著光線穿過灰色晶體時折射出的內層色彩。
程盛衍看著沈槐舉著晶體的側臉,那層日光從晶體裏折射出來打在他下眼瞼的位置上,碎成一小片暗暗的虹彩。
他忽然覺得沈槐對情緒的感知比他自己敏銳得多,可能是體內紅蓮碎片在逐漸蘇醒的過程中連帶著增強了他對執念和情緒的識別力。
“七宗罪裏有一種對應的就是貪妄。”
程盛衍說,“不僅僅是貪婪,是貪到極致之後把所有東西都窄化成一個”唯一”的目標,其他一切都可以犧牲,隻剩這一條路走到黑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