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害怕了?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004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大概過了四十分鍾,門外走廊上傳來一陣腳步聲。皮鞋踩在地板裝上不緊不慢,中間還夾雜著一段口哨聲,某個很老的粵語歌調子。
    審訊室的門被從外麵推開。一個男人逆著走廊燈光走了進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長款風衣,裏麵是墨綠色的高領薄毛衣,下身是深色西裝褲和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靴。
    他看上去要比程盛衍高一點,肩寬背闊,骨子裏透漏出一種老練,習慣了的從容。這人五官的底子是端正硬朗的,眉骨高鼻梁挺,但右側唇角有一道細長的舊傷疤,笑起來的時候疤被拉成一條弧線,給他整個人的氣質添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邪勁兒。
    他的頭發剪得很短,鬢角修得幹淨,深棕色的發絲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油潤的光澤。
    他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掃一眼程盛衍的狀態。目光從額角縫合線轉移到纏滿紗布的左臂,再到那隻失明的左眼,整個過程不到三秒,嘴角那道舊疤抽動了一下,然後他側過身對門口的疤臉警員說了句:“謝了老李,改天請你喝茶。”
    疤臉從善如流地退出去帶上了門。
    審訊室裏隻剩下兩人。鄧鴻運走到程盛衍麵前蹲下來,將他的臉轉向燈光一側,仔細看了看他那隻失明的左眼瞳孔反應。
    “視神經壓迫。”鄧鴻運鬆開手站起來,語氣裏那層吊兒郎當的底色收幹淨了,“又是你體內那東西暴走了吧,跟兩年前那次一樣。”
    程盛衍沒有否認,他靠著椅背仰起頭,右眼望向鄧鴻運:“許錢的事要處理幹淨。”
    “知道,少擺你那架子。”鄧鴻運從風衣內袋裏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扔在桌麵上,信封口露出來一角的紅章邊緣,“外麵已經談妥了。許錢屬於深夜劫持未遂、暴力追車、持刀行凶,你在防衛過程中與他發生肢體衝突導致其墜落遭重物撞擊身亡。你那個小朋友的筆錄已經由陪同女警簽了字,內容是”目睹對方持刀撲向程醫生時試圖阻攔,雙方糾纏中不慎摔倒”。跟你自己的說法對得上就行。”
    沈槐垂著腦袋在走廊裏坐著,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看程盛衍。程盛衍身上還披著那件沾了血的外套,對沈槐道:“搞定了走。”
    沈槐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鄧鴻運。腦子裏飛速轉了幾圈之後得出了一個模糊的結論:這個人很厲害,而且跟程盛衍的關係非常近,近到可以直接替他處置一場命案的程度。
    鄧鴻運的目光終於落到了沈槐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鄧鴻運的嘴角翹了一下,那道舊疤被扯開成一個近乎溫和的弧度。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小朋友?”鄧鴻運偏頭問程盛衍。
    程盛衍嗯了一聲,小聲說了句謝謝,鄧鴻運擺了擺手,轉頭拍了拍程盛衍。
    “好啊你,居然喜歡這種類型,剛成年吧。”
    程盛衍冷著臉踹了他一腳,“滾蛋。”
    鄧鴻運朝沈槐伸出手:“鄧鴻運,程盛衍的監護人,有事可以找我。”
    他自我介紹的方式簡單明了,那句“監護人”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理所應當的感覺,仿佛這個身份已經被默認了很多年。
    沈槐握了握他的手。
    鄧鴻運笑了幾聲,才道:“走,先回去治你的眼睛。”
    程盛衍剛一抬腳,**根就傳來一陣刺痛,他眉頭皺了一瞬。沈槐捕捉到,出言詢問怎麼了。
    程盛衍說大概是蹭到了。沈槐不放下把人的一隻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另一隻手扣住他的腰側。程盛衍被攙扶著穿過分局大門,往外走的時候左眼的視野裏還是一片模糊的黑影,隻能靠右眼和身體重心來辨認腳下的台階和門檻。
    鄧鴻運的車停在分局門外的臨時停車位上。一輛深灰色的老款切諾基,車身有幾道不太明顯的剮蹭痕跡。
    他拉開後座的門將沈槐和程盛衍送進去,從座椅側麵的儲物櫃裏摸出一瓶眼藥水扔進程盛衍懷裏:“先滴點,能緩解一下眼壓,到地方再細查。”
    程盛衍接過了眼藥水靠在座椅靠背上閉了眼。關上車門之後車裏安靜了兩三米,鄧鴻運從駕駛座偏過來頭看了他倆一眼,沒說什麼,發動了引擎。
    車子平穩地駛出了分局大門拐上城西主路的時候,鄧鴻運才開口:“小沈是吧,你程叔叔以前身體出狀況的時候,你有沒有見過他瞳孔變顏色?”
    沈槐獎勵一下,看樣子程盛衍體內的紅蓮已經不是第一次被喚醒了。他看了一眼身旁疲憊的程盛衍,沉默了片刻之後說:“見過,剛剛在幹溝裏,他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鄧鴻運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這個動作極為短暫,若不是沈槐一直盯著後視鏡裏的倒影根本注意不到。
    鄧鴻運的語調卻沒有變,還是那種漫不經心裏夾著幾分正經的調子:“兩年前他第一次發作的時候在市中心大街上差點把一輛出租車掀翻,我花了半宿才把他按回去。”
    “那東西在程盛衍身體裏是會醒的,每次覺醒之後都需要時間重新沉澱,沉澱期間他的身體機能會有不同程度的影響,最嚴重的就是視神經壓迫導致的暫時失明。這次算輕的,上次持續了整整四天。”
    沈槐在後座的手指蜷進了掌心裏。他之前隱約猜到程盛衍的身體和紅蓮之間有某種關聯,但從來沒有聽任何人用這麼具體的細節描述過後果。
    車子穿過城西老城區進入城南一片比較老舊的別墅區。道路兩側種著高大的法國梧桐,枝杈在路燈下投出交錯的暗影。
    鄧鴻運將車停在一棟青磚灰瓦的兩層小樓門口,熄火後轉頭對後座的沈槐說:“到了,下來搭把手。”
    沈槐連忙從後座下來,跟鄧鴻運一左一右將程盛衍扶出來。
    程盛衍的左腿落地時使不上力,半個身子的重量壓在沈槐肩膀上,他閉著眼用僅存的右眼餘光辨認著腳下的台階。
    進門的玄關是一排原木色的鞋櫃,客廳的裝修風格極為簡約,深灰色的布藝沙發、落地燈、一麵牆的書架塞滿了各種醫學期刊和舊書,茶幾上擱著一隻空茶杯和半包拆開的煙。
    整個空間帶著一種單身男人住了很多年的獨居氣味,幹淨但不整潔,有生活的痕跡但沒有多少裝飾。
    鄧鴻運將程盛衍安置在沙發上,轉身進了一間儲藏室翻出來一台便攜式的眼底檢測儀和一盒醫療用的滴眼液。
    他將檢測儀接上電源,蹲在程盛衍麵前托著他的後腦將他左眼的上眼瞼輕輕撐開,將檢測儀的探頭對準瞳孔照了片刻。
    沈槐站在沙發旁邊看著這一幕,鄧鴻運的動作帶著一種利落的專注,和他方才在審訊室裏吊兒郎當地遞名片的樣子判若兩人。
    “左眼瞳孔對光反射遲鈍,視神經盤邊緣有輕微水腫,應該是顱內血塊壓迫了視覺通路。”
    鄧鴻運將檢測儀收起來,從茶幾抽屜裏取出一排藥片遞到程盛衍手裏,“先吃一片這個消水腫的,明天早上如果視野沒有恢複就去醫院做CT確認。今晚你就在我這邊躺著,別亂動。”
    程盛衍睜著右眼接過藥片就水咽了下去,靠在沙發靠背上閉著眼睛歇了一會兒。
    他的呼吸逐漸均勻下來,額角縫合線周圍的皮膚微微發紅但不再滲血了。鄧鴻運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從茶幾上摸了一根煙咬在嘴裏沒有點,就這麼坐著在落地燈的光暈裏沉默了片刻。
    沈槐站在沙發的另一側,兩隻手垂在身側,看著程盛衍閉著眼靠在靠背上的樣子,那張被血汙和灰土糊過的臉上所有棱角都被放鬆下來的姿態衝淡了,露出底下某種極淡的脆弱感,像一把被收進了鞘裏的刀終於卸下了刃上的力。
    沈槐的喉結動了一下,從茶幾底下抽了一張濕巾,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擦程盛衍臉頰邊幹涸的血痕。
    程盛衍的眼皮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他的嘴唇微微張合了一下,聲音低啞:“不用擦。”
    “你臉上全是血。”沈槐的聲音很小,手指卻很穩。他將濕巾沿著程盛衍的顴骨輪廓慢慢往下走,擦過下頜線到頸側,白色濕巾被染成暗紅色一片又一片,他換了一張又一張。
    忽然被程盛衍抓住了手腕,沈槐看見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聽見他低低得問自己:“害怕了?”
    沈槐搖了搖頭。
    鄧鴻運靠在單人沙發裏咬著那根沒點燃的煙看著這一幕,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打破了安靜。
    “盛衍啊你上次在電話裏說,知道你把當年放進你身體裏的東西是什麼了,是什麼啊。”
    程盛衍的手還拉著沈槐,他睜開眼睛,頭頂的燈光在他的瞳孔裏變成了一圈。
    “紅蓮。”
    鄧鴻運嘶了一聲,“你不是說這紅蓮是什麼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嗎?怎麼會在你爸那。”

    作者閑話:

    其實咱們沈小槐真的是裝的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