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這叫過失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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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盛衍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想起程蘊和最後那幾年的狀態,幾乎是每天淡金首批,帶著他們東躲西藏。偶爾深夜從夢中醒來,嘴裏依然嚷嚷著什麼往生會,什麼有人要殺他。
“你們不是都把紅蓮搶走了嗎?”
“是……但是那年紅蓮被你爸分成好幾份了,大部分現在都在沈槐身上。”許錢喉結滾動了一下。
“隻有幾少部分在往生會人員的身上,可是他們後來發現即便是把所有的拚湊在一起,還是少了。”
這麼看是他們奪取了沈槐的記憶,以他為容器將紅蓮送到程盛衍身邊試探,他知不知道當年程蘊和把另一份藏到哪了。
程盛衍想到這,視線落到自己手掌心。
許錢像是明白了什麼,他說到這裏的時候聲音忽然多了一層奇怪的韌度,那雙被恐懼覆蓋的渾濁瞳孔底下浮上來一點別的東西,“你根本不知道你手裏掌握著什麼。你攥著紅蓮的一半,沈槐攥著另一半,你們倆都還不知道怎麼用,但往生會裏至少有七八個人知道。他們每一個都想要。有的是為了所謂的蒼生,有的是為了自己續命,有的純粹就是貪。程盛衍你今晚殺了我,明天還會有別人來,後天還會有,你殺不完的。”
程盛衍低頭看著他。許錢說完這番話之後整個人鬆了勁兒,像把最後一口氣吐幹淨了,仰躺在焦土上等著受死。
他閉著眼,眼皮在微微顫抖,臉上的血和灰混在一起糊成了厚厚的一層,看不出原本敦厚老實的輪廓了。
程盛衍的右手停在他的咽喉上方。他握在許錢喉間的手微微顫了一下,眉頭猛地擰緊,額頭那道還在淌血的傷口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有什麼東西在他腦海裏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一股截然不同的的溫度從心口升上來,沿著血管往四肢擴散,跟那層金紅色的光膜互相擠壓、撕扯、爭奪著控製權。
他的耳朵裏嗡地響了一聲,聽見了很模糊很遙遠的一個聲音。
“程盛衍……”那個聲音沙啞微弱,帶著未散的昏迷和疼痛,但每個字都扣得清清楚楚。是沈槐的聲音。
從身後那片焦土上傳來的。
程盛衍猛地鬆開了手。他的身體像被抽掉了支撐的柱子一樣向側麵傾倒,膝蓋從許錢胸口滑脫,整個人摔坐在焦土上喘了一口氣。
掌心那層金紅色的光膜急速收縮消退,五道光刺在縮回掌心的過程中擦過他的指腹皮膚留下五道細小的灼痕,但他沒有感覺。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蓮瓣紋路的亮度正在消失,瞳孔裏的金紅色底色也在迅速退潮,露出底下被血絲覆蓋的棕黑色瞳仁。
許錢在他鬆開手之後猛地翻過身趴在焦土上劇烈咳嗽,咳出來的血沫在碎土上濺出細密的黑點。
他爬了兩步手碰到了一把手術刀,撐著地麵搖搖晃晃站起來,回頭看了程盛衍一眼。程盛衍坐在焦土上垂著頭,額角的血還在往下淌,整個人像一尊被暴雨打落了漆色的泥塑。
程盛衍的那隻眼睛的視線一瞬間模糊了,隨後一陣耳鳴,他徹底看不清眼前的東西了。
一隻眼睛失明了。
許錢猶豫了一秒,就將手術刀刺向程盛衍。關鍵時候沈槐踉蹌著從他身後跑來,朝許錢扔過來一塊石頭,精準地砸到了許錢拿刀的手腕。
許錢吃痛手術刀掉落在地,程盛衍聽到聲音,憑借著模糊的視線勉強看清麵前的人。隨後,沈槐一腳將許錢踹翻在地。
許錢還在爬,一點一點的往前爬,想要逃走。沈槐上前幾步踩住他的腳踝,許錢吃痛的嚎叫著。
沈槐臉色陰沉的可怕,從地上撿起他剛剛拿過的那把手術刀,直直地插在了許錢的後背上,直穿心髒。
許錢哀嚎一聲失去了動靜。
留下看不見的程盛衍跪在焦土裏,右手摸索著地麵,直至他摸到一雙腳。
“沈槐……”程盛衍低低喊了一聲。他的額頭還在滴血,有一滴滴到了他自己的手背上。沈槐蹲下身,輕輕回應。
程盛衍用了很長時間才讓呼吸平複到正常頻率。
“許錢哪?”
沈槐將人從地上扶起,有點心虛:“程醫生……他剛剛想拿刀殺我,我……我拚死才把刀搶走……就是不小心他額……已經死了。”
程盛衍眉頭緊鎖,死了人還真不好辦。
沈槐將人扶到了石階上坐下,程盛衍在適應了一會後,另一隻眼睛總算是能看清東西了。
許錢死狀淒慘,看到他這幅樣子不免擔心起沈槐,他問:“你沒事吧。”
沈槐吸了吸鼻子:“沒事。”
頭頂的星星在夜風裏一動不動,田野盡頭的白楊樹沙沙地響,遠處隱約傳來警笛聲。
程盛衍沒有回頭。但他緩緩坐正了身子,偏過頭來,讓沈槐看清了他的臉。
臉上的血糊得到處都是,但那雙眼睛裏的金紅色褪幹淨了,隻剩下疲憊、疼痛,和某種很深的、像被燙出了印子的後怕。
沈槐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程盛衍的瞳孔,“程醫生你眼睛……”
程盛衍說了聲不打緊,他像是早已習慣了一樣,聽著遠處的警笛聲越來越近,紅藍交替的光在地平線上浮起來掃過田野邊緣的白楊樹。
程盛衍平靜的從兜裏掏出手機,屏幕一角碎成了蛛網狀,好在還能用。他翻出通訊錄撥通了一個電話,沈槐隻聽見嘟嘟了幾聲,電話那頭就穿出一個男生的聲音。
“喂?大晚上的,你這不是壞我興致嗎?”
鄧鴻運聲音裏帶著明顯的喘息聲。
程盛衍僅用一秒就知道他在幹嘛了,嘖了一聲:“我這邊出事了。”
鄧鴻運聽到後把一個光溜溜爬在自己身上的女人拍開了,掀開被子起身,從床頭扯了一條浴巾係在腰上。
不緊不慢地問:“什麼事,你又給哪個鬼放跑了?”
看來程醫生也有失手的時候,聽電話那邊的語氣還是常事。
程盛衍撩開被凝固了的血粘住的頭發說:“我這死人了。”
鄧鴻運點了根煙,咬著煙蒂反問他:“你太平間哪天不死人啊?”
程盛衍顯然沒時間跟他在這耗,“活人,剛被殺警察都來了。”
鄧鴻運那邊沉默了幾秒,就聽見啪的一聲,他不知道把什麼摔了。緊接著就是一句:“艸程盛衍你TM又犯病了?!在哪?”
程盛衍剛把位置發過去,身後的警車就停下了,走下來幾個拿槍的警員。
警車停穩的瞬間,三扇車門同時打開,下來了四個穿著製服的警員。打頭那個約莫三十五六歲,國字臉,眉骨上有一道橫貫的舊疤,襯得麵相頗為凶悍。
他的視線掃過程盛衍一身血汙,又落在沈槐額頭還未幹透的血痕上,最後才注意到斜後方焦土堆裏趴著一動不動的許錢。
疤臉警員的手已經按在了腰側的槍套上,語氣是那種職業性的、不包含任何溫度的單刀直入:“兩個人都別動,把手舉起來。”
沈槐剛想去攙扶程盛衍的胳膊,被那聲音一喝,整個人僵住了。程盛衍自己慢慢地撐著膝蓋站起身,他一直眼睛暫時失明了,半邊臉還全是幹涸的血,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某個災難片現場裏爬出來的幸存者。
但他站起來之後腳步沒有晃,右手抬起來做兩個“沒有武器”的示意動作。
“我是康元醫院精神科的程盛衍,工號C0736。今晚在醫院地下停車場有人襲擊我的朋友,追出來的時候發生了車禍,對方在追車的過程中被反製了,現在已經失去生命體征。”
他的聲音平穩得一板一眼,中間沒有任何停頓或是慌張。
疤臉警員眯著眼上下打量了他兩秒,又瞥了一眼那輛燒成骨架的越野車和幹溝裏遍地燃燒過的痕跡,回頭對身後的同事打了個手勢。
四個人圍上來,兩人搜身,兩人去查看許錢的屍體。沈槐被一個年輕的警員按這肩膀靠在一顆行道樹底下,手腳利索地給他銬上了約束帶,視線卻一直在程盛衍身上。
許錢的屍體被翻過來的時候,疤臉警員蹲下去看了大概十幾秒,然後站起來走到程盛衍麵前,帶著白手套的手裏拿著許錢身上的那把手術刀,被裝進了證物袋。
他舉起證物袋在程盛衍麵前晃了晃:“這是什麼東西?”
程盛衍麵不改色:“不知道,他襲擊我朋友的時候用的凶器。”
疤臉警員的目光在他臉上的傷口和燒爛的衣袖之間來回移動,表情裏那層公事公辦的冷硬底下露出一絲極淡的鬆動。
他收好證物袋,說了句:“先去醫院包紮再回局裏做筆錄。”
轉頭對同事喊:“叫兩輛救護車。”
沈槐和程盛衍分別被安排在了兩輛救護車上,警員隨行。沈瀾額頭的傷被簡單消毒包紮之後他就不肯坐那輛車了,非要換到程盛衍那輛車去,說是擔心。
隨車警員看了一眼疤臉,疤臉沒攔,沈槐就頂著一頭繃帶擠到了程盛衍身邊。
程盛衍的左眼被蒙上了一層紗布,胳膊上的血已經被護士擦幹淨了,露出底下細密的傷口,有一些傷口裏麵還殘留著玻璃碎片,正在在用碘伏消毒。
他偏頭看了沈槐一眼,沈槐正在往他這邊緩緩得挪動,不一會兩人就緊挨著了。他湊到程盛衍耳邊問:“程醫生……怎麼辦啊我們會吃牢飯嗎?”
吃牢飯倒是小事,萬一他們發現沈槐其實已經死了。一個死人站在這,剛剛還殺了一個人,他們要怎麼解釋?
程盛衍像是沒事人一樣,沉默了一瞬忍痛道:“有人會來處理。”
沈槐眨了眨眼睛不再追問。
程盛衍額角的傷口縫了三針,左臂上的玻璃劃痕清創之後纏了紗布。
醫生拿燈照他那隻失明的眼睛時表情有些凝重,說可能視神經受到了衝擊或血塊壓迫,建議盡快去市裏做眼底專科檢查。
程盛衍應了一聲,拿著醫生開的轉診單出了診室。
疤臉警員在走廊上等著,指了指走廊盡頭:“走吧,局裏的車已經到了,別耽誤時間。”
城西分局的訊問室是一間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間,牆壁刷著米黃色塗料,一麵單向玻璃嵌在門側的牆上,桌麵上放著一盞老舊的日光台燈。
程盛衍被安排在右側的椅子上坐下,沈槐在隔壁另一間訊問室裏由一名女警做筆錄。疤臉警員坐在程盛衍對麵,台燈的光打在他眉骨那道舊疤上,拖出一道濃重的陰影。
“從醫院地下停車場到城西公路彎道,全程大約十公裏,你的車尾反複撞擊的記錄已經調到了路麵監控,許錢的車牌也查到了,是套牌。他在你們醫院工作了六年,同事對他的評價都是老實本分,沒有任何前科。”
疤臉翻開了麵前的文件夾,“程醫生,你跟許錢又什麼個人恩怨?”
程盛衍的右眼在台燈光線下微微眯了一下。他斟酌了兩秒措辭,“沒有恩怨。他今天夜裏突然出現在我辦公室門口,說要根我談一談醫院東側那間封閉病房的事。我拒絕了他,他就趁我去值班室的間隙迷暈了我的朋友試圖將其帶走。”
“我在地下停車場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用停屍車運送我朋友。我追出來,他驅車撞擊我的車,導致我失控翻車,後來在幹溝裏我們發生衝突,他持刀試圖攻擊我朋友,被我反製後死於意外撞擊。”
“你的意思是,一個快退休了的老頭一個人把你朋友迷暈,搬運到停屍車上還試圖一個人將其帶走?”疤臉敲了敲桌子,“程醫生,我記得你可是康元醫院的高材生,你想過殺人的後果嗎?”
程盛衍垂眸:“他威脅到我和我的人身安全,我屬於正當防衛。”
“刀從後背插入心髒,”疤臉打斷了他,“這叫過失殺人!”
程盛衍停了一拍。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右手手指在桌麵下不自覺地彎曲了一下又鬆開了:“具體情況我記不清了。當時頭部受了重創,左眼暫時失明,視野中出現了嚴重的盲區和眩暈,才失手殺了他。”
疤臉盯著他看了很久。審訊室的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低頻的嗡嗡聲,單向玻璃後麵的觀察室裏隱約有同事走動的人影。
疤臉忽然合上了文件夾,從口袋裏掏出一部手機放在桌麵上——那是他自己的手機,屏幕亮著,上麵是一條剛收到的短信。
他抬眼看了一眼麵前的程盛衍,程盛衍的嘴角幾乎看不出來地動了一下。疤臉收起手機,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比方才鬆弛了許多的語氣說:“你提供的情況我們會繼續核實,先在這邊等一下。”
他說完就起身推門出去了,留下程盛衍一個人坐在日光台燈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