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老牛吃嫩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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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醫生那個朋友,看著好小,是不是上次那個藍毛。”
“就是他。我聽李主任說程醫生特批的假期就是跟他一起出去的,兩個人住一間房呢。”
“真的假的?程醫生平時那麼冷淡一個人……”
“哎你不知道吧,之前急診科張姐想給程醫生介紹對象,程醫生直接拒絕了,搞得張姐下不來台。有人說他其實不喜歡女……”
“你小點聲……程醫生辦公室。”
聲音壓下去了,換成一陣嘰嘰咕咕的笑聲,然後腳步聲走遠了。
沈槐站在辦公室門口聽完了一整場,嘴角繃了幾秒,然後飛快地翹起來。
他轉身走回沙發坐好,翹著二郎腿翻雜誌,一副什麼都沒聽到的樣子,但眼角餘光一直瞟著門口。
程盛衍回來的時候沈槐正趴在沙發上用雜誌蓋著臉裝睡,他從雜誌底下露出一隻眼睛,看著程盛衍彎腰把資料放在桌上,白大褂下擺擦過桌沿,後頸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頸骨。
沈槐醞釀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程醫生。”
“怎麼?”
“我剛剛聽見你們醫院的小護士說你……”
程盛衍翻資料的手沒停,“說我什麼?”
“哎呀說他們程醫生不近女色,是因為喜歡比自己小的男生。”沈槐從沙發上起來,雙翼盤著,雙手撐在了膝蓋上,笑吟吟地看著他,“說你老牛吃嫩草。”
程盛衍的動作終於停頓了。他抬起頭來看沈槐,後者一臉理直氣壯的八卦表情,眼角彎彎的,等著看他反應。程盛衍將手裏的資料合攏放回桌麵,麵無表情:“你今年多大?”
“十九啊。”
“我二十七。牛還沒老,草也談不上嫩。”他端起桌子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十九還不嫩啊。”
沈槐不依不饒地湊過來,下巴擱在辦公桌邊緣,仰著頭看他:“那程醫生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
他問這話的時候語氣裏帶著明顯的調侃意味,但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圈,又飄走了一瞬,像是問出口了才覺得這個問題有點越界。
程盛衍低著頭將一份病理報告翻過一夜,沉默的幾秒裏辦公室隻有空調嗡嗡運轉的聲音。沈槐縮了縮脖子正要轉移話題,程盛衍忽然開口:“會診資料裏有一個病人的描述不太對勁,我下午去病房看看,你跟著我。”
這話題轉得生硬,沈槐撇了撇嘴但沒再追問,乖乖哦了一聲縮回沙發上繼續翻那本舊雜誌。雜誌翻了兩頁他低頭一看,是《精神科臨床實踐月刊》,封麵印著一張腦補CT圖。他啪地把雜誌合上了。
下午的會診在一個小時之內結束了,那個疑難病例最終被判定為後天性癲癇引發的認知障礙,程盛衍的意見基本定下了治療方案的基調。
結束後他沒有急著回辦公室,而是順著三樓走廊往西頭的住院區走。沈槐跟在他身側,穿過一道消防門進入住院部的B區時,程盛衍的步子忽然慢了下來。
B區走廊最盡頭那間病房的門虛掩著,門縫裏透出一股淡淡的潮濕的香燭餘燼氣味,和白鷺鎮山間那棵銀杏樹底下彌漫的氣味如出一轍。
程盛衍的腳步頓在病房門口。
病房裏住著一個年輕女人,程盛衍翻過她的病曆——二十九歲,突發性重度幻覺,自稱每天夜裏都能聽到有人在耳邊念一首反複循環的曲子,曲調古老,聽不懂詞,但聽了之後渾身發冷。
她的床頭擺著一束康乃馨,花束邊緣有幾朵已經開始腐爛,花瓣邊緣滲出黑褐色的粘液。
程盛衍瞬間想起龔陽陽婚禮桌上那些腐爛的紅玫瑰。他偏頭看向沈槐,沈槐顯然也感覺到了,他蹙著眉按了按太陽穴,低聲說:“這個味道……”
程盛衍轉身快步回到辦公室,將父親那六個檔案盒裏關於白鷺鎮的資料全部攤開在桌麵上。他翻到最後一頁的背麵時發現紙角有一處不顯眼的折痕,折痕底下壓著一行極小的字,用鉛筆寫著:”“衍生祭煉,當主祭場被封印後,靈力會順著地下脈徑向周邊節點逸散,形成若幹次級祭煉場。次級祭煉場中的殘靈濃度較低,但同樣具備誘發寄主共鳴的功能。截至封存之日,已追蹤到城外三處。”
後麵跟著三組坐標。第二組坐標指向的方位,程盛衍算了算,正好是康元醫院住院部B區。
“往生會早就算準了我們會來翻檔案。”
程盛衍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將那頁紙折好收進口袋,“白鷺鎮隻是引子。真正的”局”在檔案館那個櫃子裏放著,等著我來拆。我父親留下的線索本身,就是往生會布置陷阱的誘餌。”
沈槐站在他身側,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經近黃昏了,走廊上傳來護士交接班的腳步聲和推車的軲轆響。
他忽然伸手拉住程盛衍的手腕:“那個女人身上,有沒有什麼東西。”
程盛衍低頭看了一眼他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指,指尖的溫度比平時高了一度。他沒有掙開,隻是說:“去看看。”
兩人折回B區的時候走廊上的燈暗了幾盞,隻剩下盡頭那間病房門口頂上一盞日光燈還亮著,發出低頻的嗡嗡聲。
程盛衍推開門,病房裏的空氣比他離開時更冷了,床頭那束康乃馨腐爛的速度肉眼可見地加速了,花瓣一片片卷曲發黑,花莖泡在花瓶裏的部分溢出黏稠的暗紅色液體。
病床上的年輕女人平躺著,眼珠在眼皮底下急速轉動,嘴裏不知道在念什麼。程盛衍俯身湊近,聽見她反複重複著幾個音節,極快極碎,像一段被快進的錄音帶。
沈槐忽然捂住了耳朵,整個人退了兩步撞上身後的牆壁。他的瞳孔深處那層金紅色的光芒猛然翻湧上來,呼吸驟促。
程盛衍快步走過去扶住他的肩膀,沈槐抬起頭的時候眼眶裏布滿了細密的血絲,聲音抖得厲害:“她念的什麼東西?!”
病房的門砰地一聲無風自關。日光燈管劇烈閃爍了兩下,徹底滅了。黑暗裏隻剩下沈槐瞳孔中那兩團金紅色的光如燭火般搖曳。
地麵傳來沉悶的震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地板底下緩慢地爬行。程盛衍將沈槐拉到自己身後,兩人背靠著牆壁,他迅速摸出手機打開了手電筒功能。
光柱打出去的那一瞬間,程盛衍看見病房的四麵牆壁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符號,這些符號和龔陽陽地窖裏紅木桌上的符咒同源同宗,但規模大了十倍不止,整麵牆的符咒在黑暗中散發著幽綠色的微光。
地麵裂開了。地板從中間呈蛛網狀碎裂,暗紅色的液體從裂縫裏湧出來漫過地磚,那股腐敗的脂粉香混著鐵鏽味撲麵而來。
程盛衍猛地將沈槐往牆角拖,兩人剛剛退開,原來站立的位置就塌陷下去一個直徑近兩米的洞,洞底傳來金屬器皿碰撞的聲響。
沈槐忽然掙脫了程盛衍的手。他向前邁了一步,雙掌攤開,掌心那團金紅色的光芒噴薄而出,比在白鷺鎮時更猛烈更熾熱,光幕鋪展開來像一麵燃燒的盾牌擋在兩人身前。
程盛衍看到那些幽綠色的符咒在紅光的照射下像被燎到的紙片一樣卷曲、焦黑、剝落,成片的符咒從牆上墜落在地上碎成灰燼。
但天花板上的符咒沒有滅。程盛衍抬頭的時候看見天花板的符咒紋路之間嵌著一樣東西,一個拳頭大小的金屬匣,匣麵刻著半朵盛開的蓮花,邊緣以精密的紋路與周圍的符咒相連。那半朵蓮花正在緩慢旋轉,像某種機關的核心。
“那個匣子……”程盛衍說。
沈槐順著他的目光向上看,眼裏的金紅色光芒驟然一縮。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吐出兩個字:“像是什麼引器。”
程盛衍沒有猶豫。他側身避開麵前一道從裂縫裏翻湧上來的暗色觸手,踩著塌陷邊緣的殘磚往前衝了兩步,攀住牆麵上的暖氣管借力縱身一躍,手指正好夠到那個金屬匣的邊緣。
匣子在觸碰的瞬間劇烈震顫,像活物般想要掙脫,程盛衍掌心的蓮瓣紋路驟然亮起刺目的紅光,與匣麵上的半朵蓮花彼此感應共振,金屬表麵傳來灼燙的高溫。
沈槐在下方猛地發力,全身的金紅色光芒暴漲成一道漩渦,將那些從裂縫中湧出的暗色實體全部絞碎。
他的後頸那道快要愈合的傷口再次崩裂,金紅色的血珠飛濺出去,落在牆上的符咒上如同滾油潑雪,炸開一片片白煙。
程盛衍終於將匣子從天花板上扯了下來。脫落的瞬間整個房間的地麵裂縫停止了擴大,暗紅色液體的湧動也驟然凝滯,天花板上的符咒光芒急速黯淡下去,像一盞盞被掐滅的燈。程盛衍落回地麵的時候趔趄了一步,被沈槐一把接住後背。
金屬匣在程盛衍掌心裏慢慢停止了震顫,表麵那半朵蓮花的刻紋緩緩閉合,縮成了一個平滑的圓點。
沈槐撐著程盛衍站起來,兩人全身汗濕,程盛衍的白大褂上沾滿了汙漬,沈槐的頭還在發出陣陣疼痛,但他的眼睛很亮。程盛衍從他的瞳孔裏看見了一絲清晰,屬於他本人的神色。
不是茫然,更像是被塞回去了一個碎片的完整。
病房門很快從外麵被推開了。走廊的燈唰一下全亮了,林夏探頭進來:“程醫生?B區故障了嗎?”
她的話說到一半看著滿目狼藉的房間愣住了,床頭的花瓶碎裂在地上,康乃馨散落一地已經開始化成灰燼,地板上的裂縫深不見底,但裂縫周圍的暗紅色液體已經蒸發了,隻留下幹澀的鏽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