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我算不算你第一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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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盛衍麵無表情地把門關上了。
隔著門板聽見沈槐在裏麵“哎呦”一聲唄熱水澆到的動靜,然後就是水流聲和哼歌的聲音。
程盛衍靠在門邊的牆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蓮花紋路,被雨水泡了一路之後紋路邊的有些發脹,邊緣泛著粉,像是皮膚底下有朵花正在緩緩舒張。
他攥了攥拳,走到窗邊把漏風的窗簾攏了攏,窗外雨幕茫茫一片,國道上的車燈偶爾閃過,有被吞進黑暗裏。
沈槐出來的時候裹著招待所那條薄得可憐的浴巾,頭發還在滴著水,肩膀和鎖骨露在外麵,冷的直縮脖子。
程盛衍從行李袋裏翻出一件幹淨的T恤扔過去,沈槐接住往身上套,套到一半發現是程盛衍的,肩膀寬了一截,領口鬆鬆垮垮地耷拉著露出一側的鎖骨。
“程醫生你的衣服有點大。”沈槐扯了扯領口。
程盛衍沒接話,越過了他進了浴室。熱水衝下來的時候他終於有功夫能喘一口氣了。靠在瓷磚牆上,水流順著他的脊背蜿蜒而下。他閉上眼,腦海裏全是沈槐擋在他身前的樣子和沈槐不安的神情。
他反複咀嚼著,像嚼一顆苦藥片,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洗完出來的時候沈槐已經縮在其中一張床上了,被子拉到下巴,隻露出一雙眼巴巴看著他的腦袋。
程盛衍的另一件幹T恤搭在椅背上,他剛換上,沈槐的視線就從被子上方追過來,上下打量了一圈,最後落在程盛衍手臂上那五道被空淨抓出來的傷痕上,顏色淡下去了一些,但痕跡還在。
“疼不疼?”沈槐問。
程盛衍坐到另一張床上:“皮外傷。”
“你騙人。”沈槐把被子掀開一角坐起來,兩條細瘦的腿搭在床沿晃蕩,“我都看到你洗澡的時候齜牙咧嘴的樣子了。”
“我洗澡的時候你再偷看,我就把你扔出去,任由你自生自滅。”
沈槐哼了一聲,光著腳噠噠得踩過地板跑到程盛衍床邊蹲下,仰著臉湊過去看他手臂上的傷口。
“程醫生,你也是人,是人就會痛這沒什麼丟人的。”
濕漉漉的發梢蹭過程盛衍的手背,帶著洗發水廉價的蘋果香。程盛衍低頭就能看見他那雙因為仰視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眼尾因為剛才被熱水蒸過還泛著薄紅。
“我幫你塗點藥。”沈槐站起來要去翻程盛衍的包,轉身的時候那條薄被子從他身上滑下來半截,露出了他後頸那道重新結了薄痂的傷口,痂殼邊緣生出幾縷金紅色的細紋,像是小樹苗的樹根一樣往皮膚底下蔓延。
程盛衍伸手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沈槐被拽得一個踉蹌跌坐回床沿,剛想說什麼,程盛衍已經托著他的後頸將那道傷口轉道燈光底下仔細觀察。
沈槐的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程、程醫生……你幹嘛啊。”
“別動。”
程盛衍的指腹貼著那道痂殼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沈槐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即像被摸了後頸的貓一樣縮了一下肩膀,整個人往旁邊躲了半寸。
“癢。”沈槐小聲說,耳根那抹紅色一路燒到了側臉。
程盛衍收回手:“傷口在愈合,長新肉的時候會有些癢。”
沈槐直起身,摸了摸後頸的疤:“……我知道。”
房間安靜了幾秒,隻有窗外的雨聲嘩嘩地衝刷著玻璃。沈槐低著頭擺弄自己的手指,指尖上那道被銀杏葉灼傷的痕跡已經徹底消失了,皮膚光潔如初。
他忽然問:“程醫生,你有過那種感覺嗎,就是腦子裏明明有一片地方是空的,但你能感覺到那片空的地方以前裝滿了東西,裝了很重的東西。你一碰那個邊緣,整片空的地方就嗡嗡地震。”
程盛衍看著他的側臉,那張年輕的臉上褪去了平日的跳脫,露出一種沉靜的、與年齡不符的疲憊。
他頓了頓,說:“有。我爸死後有一段時間,我每天回家都覺得屋子裏少了什麼,少了一個人的存在感。你知道那裏以前有個人,但現在沒了,空間本身會記得那個形狀。”
沈槐轉頭看他,程盛衍沒有躲開他的目光。兩個人在燈光下對視了兩三秒,窗外一道閃電劈下來照亮了整個房間,緊接著是滾滾的雷聲碾過天頂。
沈槐打了個激靈,下意識往程盛衍那邊挪了挪**,被子被他拖過來搭在兩人膝蓋上。
“我怕打雷。”沈槐的聲音理直氣壯得近乎心虛。
程盛衍沒有拆穿他,隻是將床頭燈調暗了一點。黑暗中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雨聲填滿了所有間隙。
沈槐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腦袋一點一點往下墜,最後歪倒在程盛衍肩膀上,發梢蹭著他頸側的皮膚。程盛衍僵住了一瞬間,微微側頭,沈槐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線下投出細小的扇形陰影,嘴角微微勾著,像是做了什麼好夢。
程盛衍輕輕抽出被他壓住的胳膊,把枕頭墊到他腦袋底下,將被子拉好蓋住他露出來的肩頭。
沈槐翻了個身蜷成一隻蝦米,嘴裏含含糊糊嘟囔了句什麼,程盛衍湊近了才聽清:“老禿驢……別跑……”
程盛衍嘴角動了一下,躺回自己的床上,雙臂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
雨還在下,隔壁房間隱約傳來電視機嘈雜的聲響,樓下前台收音機裏咿咿呀呀的戲曲聲隔著兩層樓板飄上來。他在滿室的雨聲裏慢慢閉上了眼。
第二天早晨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程盛衍迷迷糊糊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上跳動著康元醫院的座機號碼。
他接起來喂了一聲,對麵是科室主任李成遠的聲音,語氣裏帶著一種強壓著不滿的客氣:“小程啊,你那個特批的假期今天到日子了。院裏今天有個疑難會診要你參與,能趕回來嗎?”
程盛衍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七點三刻。他揉了揉眉心坐起來:“能,下午到。”
掛了電話之後他才注意到兩張床之間的過道上躺著一個人,沈槐不知道什麼時候把被子卷成了一條長蟲滾到了地上,整個人裹在棉被裏像隻巨大的蟬蛹,隻露出一撮頭發和半隻腳丫在外麵。
程盛衍蹲下去拍了拍那團棉被,裏麵傳來一聲悶悶的哀嚎。
“起來,回去。”
棉被團蠕動了幾下,沈槐的臉從被口探出來,頭發炸成一團,一直眼睛睜著一隻眼睛閉著:“幾點了……”
“快八點。回去還要開兩個小時,下午我有會診。”
沈槐慢吞吞地爬起來,“你不是太平間打雜的嗎?”
程盛衍站起身,推了推眼鏡,狠狠踢了他一腳。沈槐直叫喚。
“我醫科大法醫學碩士畢業,你覺得我隻是個在太平間打雜的嗎?”
康元當初為了聘請他可是下了不少功夫。
沈槐哦了一聲,慢吞吞地站起來,他後頸那道傷口的結痂在昨晚一夜之間已經脫落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的新肉,細紋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了。
程盛衍打量了幾眼,目光又移開,轉身去收拾行李。
退房的時候前台那個中年女人正捧著碗粥在喝,看見他倆下來又慢吞吞地抬了抬下巴:“現在年輕人身體真好,淋了一晚上雨都沒事。”
程盛衍沒接話,沈槐倒是笑了一下,說了聲阿姨再見,小跑著跟著程盛衍出了門。
回城的路上下了一路小雨,沈槐在副駕駛上補了個回籠覺,快進城的時候被太陽晃醒了,眯著眼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程醫生你回去上班我怎麼辦?”
“跟我去辦公室,”程盛衍打了把方向盤拐進市區的主幹道,“你一個惡在家我不放心。”
沈槐嘴角翹了一下,把臉轉向了車窗假裝看風景。
”跟我去辦公室。”程盛衍打了把方向盤拐進市區主幹道,”你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沈槐嘴角翹了一下,把臉轉向車窗假裝看風景。
康元醫院是城南一家老牌三甲醫院,精神病科單獨占了一棟三層小樓,灰白色的瓷磚牆麵在十月的陽光下泛著冷調的光。
程盛衍把車停進地庫,沈槐跟在他身後穿過連廊進電梯,一路上碰見幾個護士跟他打招呼:“程醫生回來了啊”
“這位是你——”
程盛衍簡短地回一句:“朋友。”
沈槐站在她後側衝每個人露齒微笑。
他在三樓盡頭那間辦公室裏剛換好白大褂,李成遠就敲門進來了,手裏抱著一遝資料:“小程,下午兩點精神科和神經外科聯合的會診,一個挺棘手的病例,你幫著看看。”
他目光越過程盛衍掃了一眼坐在角落沙發上的沈槐,表情微妙地頓了一拍,“你朋友?”
“嗯。”程盛衍翻了翻資料,沈槐縮在沙發上翻著一本舊雜誌,頭頂翹著一撮壓不扁的呆毛。李成遠的目光在那一撮呆毛上停了停,沒說什麼出去了。
會診開始之前程盛衍還去了一趟資料室,沈槐一個人在辦公室裏百無聊賴地轉了兩圈,扒著窗戶往外麵看了一會樓下花園裏曬太陽的病人。
然後聽見辦公室外麵走廊盡頭傳來幾個小護士小聲交談的動靜,隔著一道半掩的門,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