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盛衍放在背後金屬推車上的手機屏幕驟然亮起，伴隨著急促的震動音。屏幕上跳動的來電顯示是醫院行政部的號碼。
    程盛衍眉峰微蹙，拿起手機接通，聲音恢複了一貫的疏離公事化：“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略顯疲憊的聲音：“程醫生？B1層急診剛轉過來一具特殊遺體，需要盡快處理。死者身份確認了，龔陽陽，女性，二十歲。急診那邊的小王剛接觸了一下就暈過去了，醒來後一直胡言亂語說脖子疼喘不上氣……我們這邊沒人敢動，隻能麻煩你了。”
    “知道了。”程盛衍的聲音沉了下去，聽不出波瀾，“我處理完手頭的事就過去。”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怎麼了？”太平間的溫度實在太冷了，沈槐不自覺得裹緊了身上的衣服，緊咬著牙關，“有麻煩？”
    程盛衍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盯著沈槐思考了一下，沈槐……或許是一個意想不到的工具？
    “穿上鞋。”程盛衍忽然開口，他彎腰從停屍櫃下方的儲物格裏拿出一雙備用的、同樣有些磨損的舊帆布鞋，扔到沈槐腳下，鞋碼明顯偏大。
    “跟我去個地方。”
    沈槐看著那雙舊鞋，又看看程盛衍冷峻的側臉，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先是掠過一絲茫然，隨即是巨大的不安。但在這冰冷的太平間、對方給予的庇護感，以及找回記憶的唯一希望，壓倒了對未知的恐懼。
    他咬了咬下唇，沒有多問，默默地彎腰，笨拙地將自己冰冷的腳塞進那雙大得不合腳的帆布鞋裏，鞋跟空出一大截。
    “去……去哪？”他站起身，聲音還是有些發虛。
    程盛衍已經走到太平間厚重的鐵門前，手搭在冰冷的把手上，聞言側過頭。鏡片在慘白的燈光下反射出無機質的冷光，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程盛衍並未回應，手下用力，拉開了通往B1層走廊的鐵門。沈槐也隻好乖巧的跟在他身後。
    走廊的燈光依舊在神經質地抽搐閃爍，比剛才似乎更加不穩定。空氣裏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脂粉香氣。這香氣，正是從急診臨時停放區那邊飄散過來的。
    程盛衍腳步很快，沈槐趿拉著過大的帆布鞋，小跑著才能勉強跟上。越靠近急診臨時停放區，那股甜膩的脂粉香氣就越發濃烈，幾乎令人窒息。
    隔簾外，兩個值班的護工遠遠地站著，根本不敢靠近。看到程盛衍，他們其中一個指了指隔簾裏麵：“程……程醫生在裏麵……”
    程盛衍麵無表情地點點頭，抬手“唰”地一聲拉開了厚重的隔簾。
    一股冰冷、帶著濃鬱脂粉香的氣流猛地撲麵而來，沈槐被嗆得低咳了一聲，下意識後退了幾步。
    隔簾內的空間不大，慘白的無影燈將一切照得纖毫畢現。正中央停著一輛普通的擔架推車，上麵覆蓋著一張嶄新的白布。
    白布之下，那凸起的輪廓清晰。
    程盛衍沒有立即掀開，用餘光看了一眼身後的幾人。那幾個小護士在看見沈槐後心思忽然都被勾去了，開始小聲議論這人。
    “這是誰啊？”
    另一個小護士：“不認識啊，看樣子還是個高中生吧，怎麼穿著程醫生的衣裳。”
    “長的倒是好看，你說程醫生這麼不近女色，不會……”
    沈槐停住了腳步，想湊近點聽，結果被那兩個小護士發現了瞬間沒了聲音。再轉頭，就看見程盛衍正冷著臉等他，沈槐自覺重新跑到程盛衍身邊，像粘人的貓。
    那兩個小護士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小王沒事吧。”程盛衍並未搭理，抓住了推車把手。
    小護士解釋道：“沒事，他可能最近在急診太累了。”
    程盛衍點點頭不再多說推著龔陽陽回到了工作的地方。
    跟在後麵的沈槐把門關上了。停穩以後程盛衍伸出了手，指尖懸停在白布上方，沒有立刻去掀開，而是緩緩閉上了眼睛。
    摒棄所有雜念，將精神集中起來像一根細小的針，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去觸碰白布之下那濃烈到化不開的怨念與不甘。
    就在他精神力觸及的刹那，嗡的一聲隻有他能聽見的，輕微的震顫在腦海中響起。
    程盛衍睜開了眼，在龔陽陽胸口上方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光亮，帶著血色的暗紅。
    光芒迅速凝聚、拉伸，僅僅一兩個呼吸間，凝聚成了一顆約莫鴿卵大小、形狀並不規則的“晶體”。
    這顆晶體懸浮在虛空中，緩慢地自轉著，晶體的表麵並非光滑，而是布滿了無數細小的刻痕。
    沈槐看著那發出亮光的東西覺得新奇，上前了一步，“這是什麼？”
    “執念結晶。”程盛衍回答道。
    人死後的執念，有些人的執念太深魂魄會被困在其中。
    “程醫生我們現在要幹什麼？我不想待在這了，好冷、好難受……喘不過氣。”
    沈槐的話打斷了他的思考他，龔陽陽散發出的怨念汙染，已經開始無形地侵蝕他本就脆弱的狀態了。
    程盛衍沒有回頭，聲音低沉而嚴肅：“她的執念很深，被困在了自己死前的記憶裏，無法掙脫。這種級別的怨念，如果處理不當，會像瘟疫一樣蔓延。”
    程盛衍不再做過多的解釋。他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混雜著甜膩脂粉和腐朽氣息的空氣灌入肺腑。
    “抓緊我。”他的聲音低沉而急促。
    沈槐雖然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下意識得抓住了程盛衍的手。冰涼的手指第一次感受到體溫的溫暖。
    而程盛衍卻感到有些不適，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還是沒有鬆開他。
    程盛衍的指尖觸碰到那懸浮的結晶虛影時，強光瞬間吞噬了程盛衍探出的手，沿著他的手臂急速蔓延，將他整個人，連同沈槐完全吞沒。
    一陣天旋地轉。
    劇烈的失重感和靈魂被強行撕扯剝離的劇痛同時襲來。
    眼前是瘋狂旋轉、扭曲的暗紅與漆黑。耳邊是無數淒厲到極致的尖嘯、哭泣聲。沈槐的尖叫聲被瞬間淹沒在這恐怖的洪流之中。
    下一秒，所有的聲音和扭曲的光影驟然消失。
    腳下傳來堅實的觸感。
    程盛衍猛地睜開眼，強壓下眩暈和惡心感，一聲禮炮聲讓他逐漸清醒視線也漸漸聚焦。
    周圍的環境有些陌生，原本應該待的太平間現在變成了酒店的中式婚礼現場。程盛衍環視一圈，居然沒有找到沈槐，可他看到了不少參加婚礼的賓客，下麵烏泱泱的一群人要找沈槐估計會是個大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