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過去了，春天來的時候，城裏那條老街兩旁的梧桐樹發了新芽，嫩綠色的葉子在風裏搖著，像無數隻剛剛展開的手掌。小葡萄四歲半了，已經上了幼兒園中班。每天早上兩個爸爸一起送他去幼兒園，晚上輪流接。有時候是俞承桐去接，穿著白大褂從醫院直接開車過去，站在幼兒園門口，比其他家長高出一個頭，小葡萄遠遠地就跑過來，喊著“爸爸”撲進他懷裏。有時候是邱明衝去接，剛從車隊回來，身上還帶著淡淡的機油味，小葡萄會皺著小鼻子聞了聞，然後說“爸爸你今天修車了”，邱明衝就把他抱起來，在他臉上親一口。
    夏梅幾乎每周都來。她學會了做小葡萄愛吃的蛋羹，學會了用積木搭城堡，學會了在他哭的時候用毛絨兔子哄他。她推掉了很多太太們的聚會，有時候沈太太打電話來約她喝茶，她說“今天要帶孫子，改天吧”。沈太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好”。夏梅掛了電話，站在陽台上，看著樓下花園裏小葡萄在追一隻蝴蝶。她想起三年前，她在沈家的客廳裏坐著，聽沈太太說那些客氣但紮人的話，想起自己那時候的窘迫和難堪。現在那些都不重要了。她看著小葡萄跑得歪歪扭扭的背影，看著他回頭喊“奶奶你快來”，覺得心裏很滿。
    俞光華也變了。這個在商場上叱吒風雲了一輩子的男人，現在手機裏全是小葡萄的照片。開會間隙拿出來看一眼，出差路上視頻一會兒，周末就開車過來，帶著一大堆玩具和零食，被夏梅說“你又買這麼多”，他就笑，說“我給我孫子買，怎麼了”。有一次他抱著小葡萄坐在沙發上，小葡萄用蠟筆給他畫了一幅畫，歪歪扭扭的三個圈，說是“爺爺”。俞光華把那幅畫裱起來，掛在了辦公室裏。他的秘書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愣了一下，他擺擺手說“別笑，我孫子畫的”。
    春天快要過去的時候，邱明衝帶著俞承桐和小葡萄回了一趟鄉下。外婆的身體不太好了，躺在床上，說話有些吃力，但看到他們進來，眼睛還是亮了一下。她看到俞承桐，伸出手，在他手腕上輕輕拍了拍。俞承桐彎下腰，把耳朵湊到她嘴邊，聽到她斷斷續續地說了一句：“你……要對我們明衝好。”他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啞。“我會的。您放心。”外婆笑了，閉上眼睛，沒有再說話。
    那天晚上，邱明衝和俞承桐坐在院子裏的桂花樹下。小葡萄已經在屋裏睡著了，邱秀蘭在堂屋裏織圍巾，針線在燈下慢慢地走著。夜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桂花樹還沒有開花，但葉子已經很綠了，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暗啞的光。邱明衝靠著俞承桐的肩膀，手指上那枚戒指在月光下閃著淡淡的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從口袋裏摸出那個舊手機殼，從裏麵取出那張泛黃的書簽。十年了，紙片已經有些脆了，邊角卷起來，上麵的字跡也有些模糊了，但“天道酬勤”四個字還在。
    “這個，還給你。”他把書簽遞過去。
    俞承桐接過去，在月光下看了看那張書簽，看了很久。他想起十五歲的自己，在鄉下初中的教室裏，用鋼筆寫下這四個字。他不知道這張薄薄的紙片會被人撿走，藏十年。他也不知道他會愛一個人愛這麼久。他把書簽翻過來，從口袋裏掏出一支筆，在背麵寫了一行字，然後遞給邱明衝。邱明衝接過去，湊著月光看——背麵寫著一行很小很小的字，俞承桐的筆跡，工工整整的。
    “我也喜歡你。從十五歲開始。”
    邱明衝看著那行字，眼眶熱了。他把那張書簽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俞承桐伸出手，把他拉進懷裏，下巴抵在他的頭頂上。院子裏很安靜，隻有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裏沙沙地響。遠處田裏的蛙鳴一聲一聲的，和很多年前一樣。
    “俞承桐。”
    “嗯。”
    “你說，如果我們初中那會兒就在一起了，會怎麼樣？”
    俞承桐想了想。“你大概會被我氣死。”
    “為什麼？”
    “因為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會說。喜歡也不會說。”
    邱明衝笑了。他把臉埋在俞承桐的肩窩裏，悶悶地說：“現在會說就行。”
    俞承桐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以後也會說。一直說。”
    院子裏，月光照在桂花樹上，照在那張泛黃的書簽上，照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小葡萄在屋裏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過去了。邱秀蘭放下毛線，關了燈，也去睡了。整個院子安靜下來，隻有風穿過梧桐葉子的聲音，和很多年前鄉下初中教室窗外的那陣風，一模一樣。十五年。從十五歲到三十歲，從鄉下初中到城裏的家，從一張書簽到一枚戒指，從一個人到三個人。這條路走了很久，繞了很多彎，丟過方向，斷過聯係，忘記過彼此。但最後，他們還是坐在了一起。在這棵梧桐樹下。在這個春天的夜晚。
    “回家吧。”邱明衝說。
    “嗯。回家。”
    他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牽著手，走進了那扇亮著燈的門。門在身後關上，屋裏傳來小葡萄含混的夢囈和邱秀蘭均勻的呼吸聲。月光還照著那棵桂花樹，照著那個空了的竹椅，照著院子裏還沒開花的枝頭。一切都很好。一切都會更好。

    作者閑話：

    感恩相遇，很開心能和大家分享承桐和明衝的故事。之後會有幾章番外，盡請期待☻能夠看到這裏，非常感謝。他們會永遠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