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光華是在一個周二的晚上打來電話的。那天俞承桐剛把小葡萄哄睡，坐在客廳裏看一份病曆，手機震了，來電顯示是“爸”。他接起來，俞光華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不像平時談生意時的那種利落幹脆，反而有些猶豫，像是在斟酌措辭。
    “承桐，我跟你說個事。”
    “嗯。”
    “你跟那個邱明衝，你們的事，我跟你媽商量過了。既然定了，是不是該跟人家家裏正式見個麵？吃個飯？總不能就這麼不清不楚地過著。”俞光華頓了一下，“你媽說，人家把孩子都養到這麼大了，咱們這邊一點表示都沒有，說不過去。”
    俞承桐握著手機，靠在沙發上，沒有立刻回答。他偏過頭，看著臥室的方向——邱明衝正在裏麵給小葡萄講睡前故事，聲音低低的，聽不太清，但能聽到小葡萄偶爾發出一聲“為什麼”。他收回目光，對著電話說了一句：“我問問他。”
    掛了電話之後，俞承桐在客廳裏坐了一會兒，等邱明衝從小葡萄的房間出來。邱明衝穿著一件舊T恤，頭發被小葡萄抓得有些亂，手裏還拿著那本講了一半的繪本。他看到俞承桐坐在沙發上看著他，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怎麼了？”
    俞承桐把俞光華的話轉述了一遍。邱明衝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繪本封麵上摩挲著，耳朵一點一點地紅了起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把話咽了回去。俞承桐看著他泛紅的耳尖，嘴角彎了一下。“你緊張什麼？就是兩家人一起吃個飯。”
    “我知道。”邱明衝把繪本放在茶幾上，搓了搓手。“就是覺得……不好意思。”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有些悶，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他不是個內向的人，在車隊裏跟誰都能聊上幾句，在修車鋪裏跟老劉吵嘴從來不輸。但這種事情不一樣。這種事情——帶著孩子，帶著自己這些年亂七八糟的過去，坐在一張桌子上，跟對方的父母吃飯。他覺得自己的底牌全攤在桌麵上了，好的壞的，體麵的不體麵的，都藏不住。他雖然已經不那麼自卑了，但坐在那種場合裏，還是覺得手腳沒處放。
    “那你想怎麼辦？”俞承桐問。
    邱明衝想了想。“就簡單吃個飯吧。別弄那些花裏胡哨的，我不習慣。也別穿西裝，就平時那樣。你爸那邊……你去說。”
    俞承桐點了點頭。“行。”
    吃飯的地方是俞光華定的，一家老字號的中餐館，包間不大，圓桌剛好坐得下兩家人。邱明衝這邊是媽媽邱秀蘭和外婆，外婆身體不好，本來不想來，但邱秀蘭說“你不去不像話”，她就來了，穿著一件幹淨的深藍色外套，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小葡萄也被帶去了，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懷裏抱著那隻毛絨兔子。
    到了餐廳，俞光華和夏梅已經坐在包間裏了。俞光華今天沒有穿西裝，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發比平時隨意些，但整個人還是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場。夏梅穿了一件墨綠色的羊絨衫，頭發披著，看到他們進來，站起來迎了兩步。邱秀蘭走在前麵，邱明衝抱著小葡萄跟在後麵，俞承桐走在最後。邱明衝進門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俞承桐在他後背上輕輕按了一下，他才走進去。
    “阿姨好，叔叔好。”邱明衝的聲音有些緊，但還算穩。
    俞光華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他懷裏的小葡萄身上，移不開了。小葡萄歪著頭看著這個老人，看了兩秒鍾，忽然伸出手，把懷裏的兔子遞過去。“爺爺，給你。”俞光華的嘴角動了動，伸出手接過了那隻毛絨兔子，低頭看了看，然後抬起頭，看著小葡萄，點了點頭。“好。爺爺收著。”他的聲音有些啞。
    夏梅招呼大家坐下。圓桌上擺著幾道涼菜，茶水已經倒好了。邱秀蘭坐在夏梅旁邊，兩個人客氣地寒暄了幾句，聊了聊天氣，聊了聊路上的交通。外婆坐在邱秀蘭的另一邊，手放在膝蓋上，安靜地聽著。邱明衝抱著小葡萄坐在俞承桐旁邊，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最後放在了桌子底下。俞承桐的手在桌布下麵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握了一下就鬆開了。
    俞光華端起茶杯，清了清嗓子。桌上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今天這頓飯，沒什麼特別的。”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就是兩家人認識一下。承桐和明衝的事，我們做父母的，之前有想不通的地方，也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現在想通了。日子是他們自己過的，好不好，他們自己知道。”他停了一下，目光從俞承桐和邱明衝臉上掃過，又落在小葡萄身上。“這個孩子，是我們俞家的孫子。以後該有的，一樣都不會少。”
    邱秀蘭聽著，眼眶有些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情緒壓了下去。她轉過頭看著夏梅，說了一句：“兩個孩子好好的就行。我們做老人的，不圖別的。”
    夏梅點了點頭，伸出手，在邱秀蘭的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但邱明衝看到了。他低下頭，看著碗裏的米飯，鼻子有些酸。俞承桐在桌子底下又握了一下他的手，這次沒有鬆開。
    小葡萄坐在邱明衝懷裏，吃了一會兒就開始坐不住了。他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到俞光華旁邊，仰著頭看著他手裏的毛絨兔子。“爺爺，你抱抱。”俞光華愣了一下，然後彎下腰，把他抱起來，放在膝蓋上。小葡萄坐在他腿上，拿起桌上的筷子，戳了一塊紅燒肉，遞到俞光華嘴邊。“爺爺吃。”俞光華張開嘴，把那塊肉吃了，嚼了嚼，眼眶有些濕。他偏過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後轉過頭，夾了一塊魚肉，仔細地挑了刺，放進小葡萄的碗裏。
    那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沒有正式的儀式，沒有交換戒指，沒有司儀和鮮花，就是兩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頓家常便飯。飯菜很可口，茶很香，小葡萄在俞光華腿上坐了一會兒又跑到夏梅那邊，夏梅給他夾菜，給他擦嘴，他叫了一聲“奶奶”，夏梅的眼淚掉進了碗裏。外婆坐在旁邊，一直安靜地吃著，偶爾抬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臉上的皺紋舒展著。臨走的時候，她拉著俞承桐的手，說了句“以後常來”，俞承桐點了點頭。
    從餐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街上的梧桐樹發了新葉，在晚風裏輕輕搖著。邱明衝抱著已經睡著的小葡萄，站在餐館門口等車。俞承桐站在他旁邊，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他肩上。邱明衝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謝謝，隻是把睡熟的小葡萄往懷裏攏了攏。俞承桐低下頭，看著小葡萄睡著的臉，看著他手裏還攥著的那隻毛絨兔子的耳朵，伸出手，幫他把兔耳朵從小手裏輕輕抽出來，塞進自己的口袋裏。
    “走吧。”俞承桐說。
    邱明衝點了點頭。他抱著小葡萄往前走，俞承桐走在旁邊。路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還有一個小的被抱在懷裏，圓圓的，像一個小球。街邊的梧桐樹還在搖著葉子，沙沙的，和很多年前鄉下初中教室窗外的那陣風，一模一樣。邱明衝忽然想起十五歲那年在教室裏撿到的那張書簽，想起那年在清水河邊的那個下午。那些日子好像已經過去很久了。久到他幾乎想不起那種一個人扛著所有事的感覺了。現在他懷裏抱著孩子，旁邊走著一個人，身後跟著兩家人。他什麼都沒有說，但他覺得心裏很滿。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俞承桐跟上來，和他並肩。三個人走在梧桐樹下，影子疊在一起。路燈的光落在他們身上，把那一小團被抱在懷裏的影子照得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