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的賽場和國內很不一樣。賽道更長，彎道更急，對賽車調校的要求更高。邱明衝幾乎每天泡在維修區裏，從早上六點忙到晚上八九點。車手每次跑完一圈回來，他都要根據遙測數據重新調整懸掛和ECU參數，有時候連吃飯都是在車間裏站著扒兩口三明治解決的。林銳這一站跑得很好，連續兩場排位賽都在前三，正賽也穩穩地拿下了積分。車隊上下都很興奮，領隊拍著邱明衝的肩膀說“這次多虧你盯得緊”。
    但林銳發現了一些不對的地方。
    第一次是在第一天晚上，大家收工後一起吃飯。邱明衝脫了工裝外套，裏麵隻穿了一件短袖T恤。他低頭切牛排的時候，後頸露出來一截，林銳坐在他對麵，一眼就看到了那塊皮膚上的痕跡——牙印，已經結了痂，周圍的皮膚泛著淡淡的紅，像被人反複吻過之後留下的印記。林銳的叉子停在半空，看了兩秒，然後移開了目光。
    那之後他就注意到了更多。邱明衝每天晚上收工之後會站在車間外麵的空地上打電話，有時候是視頻，有時候是語音，打很久。他站在路燈下麵，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工裝，手機貼在耳邊，不知道對麵說了什麼，他的嘴角會彎起來。有一次林銳路過，聽到他說了一句“小葡萄呢？讓他跟我說句話”，然後他的聲音就變得很低很軟，對著電話那頭說“爸爸再過幾天就回去了，給你帶大飛機”。林銳站在拐角處，沒有走過去。他知道電話那頭是誰。他知道，從那天在會客室裏看到俞承桐站在邱明衝麵前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他隻是沒有去想。或者說，不敢去想。
    但那個牙印就在那裏。每一天，每一眼，都在告訴他同一個答案。那個人已經徹底被擁有了。被標記了。是別人的Omega了。
    第四天晚上，林銳在車間裏待到最後。邱明衝正在收拾工具，把扳手按大小排好，筆記本電腦合上，數據線纏起來。林銳靠在工具箱上，看了他很久，終於開口。“邱哥。”
    “嗯？”
    “你後頸那個……是他咬的？”
    邱明衝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他偏過頭，看著林銳，看著他那雙因為認真而顯得格外年輕的眼睛。他沒有回避，也沒有不好意思。他點了點頭。“嗯。”
    林銳沉默了幾秒鍾，然後笑了一下。那個笑不太自然，嘴角彎著，但眼睛裏沒有笑意。“我就知道。他對你不一樣。上次在會客室，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別人完全不一樣。”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就是不太想承認。”
    邱明衝把最後一把扳手放進工具箱，蓋上蓋子，轉過身看著他。“林銳，你是個很好的人。你會遇到一個——”
    “別說這種話。”林銳打斷了他，擺了擺手，“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上次已經說過了。你適合更好的人，不是我這樣的，對吧？”他笑了一下，那個笑比剛才自然了一些，“但我就是想跟你說，我之前是認真的。現在也是。不過現在我知道了，輪不到我了。”
    邱明衝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林銳沒有給他機會。“行了，別擺那種表情。我又不是來讓你內疚的。”他從工具箱上直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明天還有一節排位，早點回去睡。”
    他轉身走了。車間外麵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插著兜往前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邱明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站了幾秒鍾，然後低下頭，把工具箱的鎖扣哢噠一聲扣上了。
    第十天，比賽結束。車隊拿了不錯的成績，領隊給大家放了半天假。邱明衝沒跟其他人去逛街，他一個人去了附近的一條商業街。他走了很多家店，最後在一家小店裏看到了一條圍巾。深灰色的，很軟，羊毛混著一點羊絨，摸上去像雲。他站在那條圍巾前麵看了很久，腦子裏浮現出俞承桐穿著那件黑色高領毛衣、圍著這條圍巾的樣子。他付了錢，把圍巾裝進背包裏，拉鏈拉好。
    那天晚上打電話的時候，他沒有提圍巾的事。他問了小葡萄有沒有好好吃飯，問了俞承桐今天做了幾台手術，問了夏梅有沒有過去幫忙帶孩子。俞承桐說夏梅幾乎每天都來，帶了很多玩具和衣服，還學會了做小葡萄愛吃的蛋羹。邱明衝聽著電話那頭小葡萄奶聲奶氣地喊“爸爸我想你”，覺得胸口漲漲的。掛了電話之後，他把那條圍巾拿出來，疊好，放在枕頭旁邊，盯著看了很久。深灰色的。和俞承桐的眼睛一個色係。
    第十二天，回程。飛機落地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邱明衝拖著行李箱走出到達口，遠遠地就看到俞承桐站在人群後麵，懷裏抱著小葡萄。小葡萄手裏舉著一幅畫，上麵歪歪扭扭地畫著三個火柴人，一個大的，一個小的，一個中等的，旁邊用蠟筆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歡迎爸爸回家”。邱明衝加快腳步走過去，小葡萄遠遠地就開始揮手，喊著“爸爸爸爸”。俞承桐沒有喊，也沒有揮手，就站在那裏看著他，嘴角彎著，眼睛裏有光。
    邱明衝走到他麵前，蹲下來抱了一下小葡萄，然後站起來，看著俞承桐。十二天沒見了。俞承桐瘦了一點，眼下有淡淡的烏青，但那件灰色的圍巾還圍在脖子上，歪歪扭扭的針腳，是外婆織的那條。邱明衝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把背包拉鏈拉開，從裏麵拿出一個袋子，遞過去。“給你的。”
    俞承桐接過去，打開。深灰色的圍巾，和他脖子上那條不一樣。這條更軟，更細，沒有歪歪扭扭的針腳，但很暖和。他把那條圍巾拿在手裏，摸了兩下，然後抬起頭看著邱明衝。“你買的？”
    “路過一家店，看到了。覺得適合你。”
    俞承桐把那條圍巾圍在脖子上，和外婆織的那條疊在一起，兩條圍巾，一條粗糙一條細膩，一條歪歪扭扭一條整整齊齊，纏在一處，像兩棵挨著長了很多年的樹。他伸出手，握住了邱明衝的手，就在機場的到達大廳裏，在小葡萄仰著頭喊“爸爸們牽牽手”的童聲裏，十指交握。
    “回家吧。”俞承桐說。
    邱明衝點了點頭。“回家。”
    小葡萄牽著兩個爸爸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間，嘴巴不停地說著這些天發生的事——奶奶買了新玩具，太姥姥織了圍巾，幼兒園的小花貓生了三隻小貓。他的聲音又脆又亮，在機場的走廊裏回響。邱明衝低著頭聽著，俞承桐也低著頭聽著，兩個人的嘴角都彎著，弧度一模一樣。外麵天已經暗了，城市的燈火從玻璃幕牆外照進來，落在三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