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三章醋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2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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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隊通知下來的時候,是一個周二。邱明衝正在維修區做賽後檢查,領隊走過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下一站,歐洲,整個技術組都要跟。時間比較長,前後大概十來天。你這邊沒問題吧?”邱明衝手上頓了頓。“十天?”“前後十二天左右。”領隊想了想,“你家裏要是安排得開就盡量去,這一站很重要,賽車調校需要你盯著。”邱明衝點了一下頭。“行,我去。”
    晚上回家,他在吃飯的時候提了這件事。“下周要去歐洲,車隊那邊有個分站賽,整個技術組都得跟。大概十二天。”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說“明天加班”。俞承桐的筷子停了半拍,然後夾了一塊排骨放進他碗裏。“嗯。什麼時候走?”“下周四。”“機票訂了嗎?”“還沒有,領隊統一訂。”俞承桐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什麼。
    接下來的幾天,俞承桐表現得很正常。每天早上送小葡萄去幼兒園,去醫院上班,下班回來做飯,晚上窩在沙發上看書,偶爾陪小葡萄搭積木。他沒有提邱明衝要出差的事,好像那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他的消息變多了。邱明衝在維修區的時候,手機震得很頻繁。以前俞承桐一天發十幾條,現在發幾十條。有時候是“吃了嗎”,有時候是“今天有手術,晚上可能晚點回去”,有時候是一張小葡萄的照片——他在幼兒園畫的畫,歪歪扭扭的太陽和兩個火柴人,大的牽著小的。有時候什麼都不說,就發一個“嗯”,像是在確認那邊還在。
    邱明衝開始沒太在意。他忙,訓練緊,調校數據一大堆,回了“嗯”或者“知道了”就算了。但第四天,他感覺到了不對。那天他在車間裏調一台車的ECU,手機放在工具箱上,從下午兩點到五點,震了二十幾次。他每次拿起來看,都是俞承桐。消息內容都不長,有時隻是一句“今天忙嗎”,有時是一張他從辦公室窗戶拍出去的天空。最後一條是五點十分發的,沒有文字,隻有一張照片——是他的診室,空蕩蕩的,桌子上攤著病曆,窗外的天已經暗了。邱明衝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後把扳手放下,給俞承桐打了個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快得像是他一直握著手機。
    “怎麼了?”邱明衝問。
    “沒事。”俞承桐的聲音很平靜,和平時一樣,“你不是在忙嗎?”
    “在忙。你發那麼多消息,有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沒有。就是隨便問問。”
    邱明衝拿著手機,站在車間角落裏,看著外麵正在暗下來的天。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俞承桐從來不這樣。俞承桐不是那種會一直發消息的人,他忙,他克製,他習慣了把情緒壓得很深。他一天發幾十條消息,本身就是一件不正常的事。他握著手機,聽著電話那頭俞承桐平穩的呼吸聲,忽然覺得心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俞承桐。”
    “嗯。”
    “你是不是不想讓我去?”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俞承桐的聲音傳過來,很低,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沒有。你應該去。工作重要。”
    邱明衝握著手機,靠在工具箱上,閉了一下眼睛。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一個人躺在表姑家的床上,摸著肚子裏的孩子,等著一個不會來的人。他想起那種感覺——不是懷疑,不是不信任,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害怕。怕那個人走了就不回來了。怕自己不夠好,留不住。怕這個世界太大了,那個人一轉身就消失在茫茫人海裏。俞承桐現在大概也是這樣。他信他,但他怕。
    “俞承桐。”邱明衝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出差十二天,回來之後哪都不去了。周末帶小葡萄去那個新開的海洋館。他說想看海豚。”電話那頭沒有聲音。邱明衝等了幾秒,又說:“我給你帶那邊的巧克力。你上次說想嚐嚐那個牌子的。”還是沉默。然後俞承桐開口了,聲音有些啞。“好。”
    邱明衝掛了電話,站在車間的角落裏,看著手機屏幕暗下去。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很淺,但確實是彎著的。他走回維修區,拿起扳手,繼續調那台車的ECU參數。數據跳動著,波形圖平穩地向前滾動。他把每一條曲線都調得恰到好處,像是在給一個人寫一封信——用他唯一會的方式。
    出差前一晚,邱明衝在臥室裏收拾行李。行李箱攤在床上,他蹲在旁邊疊衣服,小葡萄已經睡了,客廳裏隻亮著一盞落地燈。俞承桐推門進來的時候,邱明衝正把一件衛衣卷成卷往箱子裏塞。他抬起頭,看到俞承桐靠在門框上,穿著家居服,頭發微微有些亂。他的信息素在往外滲,不濃,但邱明衝能聞到,那股雪鬆的味道比平時重了一些,清苦裏帶著一點不太穩的波動。
    “你易感期到了?”邱明衝站起來。
    俞承桐沒有回答,走過來,從背後抱住了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手臂環著他的腰,收得很緊。邱明衝沒有動,手裏的衛衣還攥著。俞承桐的呼吸打在他的頸側,溫熱,急促,一下一下的。過了很久,俞承桐才開口,聲音低啞,悶在他的肩窩裏。“十二天。”
    “嗯。”
    “太久了。”
    邱明衝放下手裏的衛衣,轉過身,麵對著俞承桐。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的睫毛。俞承桐的眼睛有些紅,不知道是因為易感期還是因為別的。他的手還環在邱明衝的腰上,手指攥著他的衣角,攥得很緊。邱明衝看著他,看著他那副像是要把自己揉進骨子裏的樣子,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掌心貼著他的顴骨,拇指蹭過他的眼尾。
    “你標記我吧。”邱明衝說。
    俞承桐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著邱明衝,看著他那雙認真的、平靜的、沒有任何猶豫的眼睛。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你確定?”
    “確定。”
    俞承桐低下頭,嘴唇貼上了邱明衝後頸的腺體。那塊皮膚是熱的,脈搏在下麵跳動著,一下一下的,和他的心跳一樣快。他吻了吻那塊皮膚,然後,牙尖刺了進去。邱明衝的身體在他懷裏猛地繃緊了一下,手指攥住了他的後背衣料,攥得指節泛白。他沒有發出聲音,隻是更緊地貼著俞承桐,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裏。雪鬆的信息素從腺體處滲進去,和邱明衝自己的信息素纏在一起,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分不清哪一股是誰的。屋子裏的味道變了,變得更深、更沉、更密不可分。
    過了很久,俞承桐鬆開了他,但手沒有鬆開。他的嘴唇貼在邱明衝的額頭上,聲音低低的,像是說給他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現在你是我的了。十二天也好,十二年也好,你都是我的。”邱明衝閉著眼睛,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了一句:“一直是你的。”俞承桐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小葡萄半夜醒了一次,光著腳從房間裏跑出來,揉著眼睛站在臥室門口。他看到兩個爸爸抱在一起,歪著頭看了兩秒,然後跑過來,抱住俞承桐的腿,把臉貼在他的褲腿上,嘟囔了一句:“爸爸們為什麼不睡覺?”俞承桐彎下腰把他抱起來,放到床上。小葡萄打了個哈欠,縮進被子裏,很快又睡著了。邱明衝站在床邊,看著一大一小兩個人在被子裏擠成一團,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他躺下來的時候,俞承桐從背後抱住了他。手環著他的腰,掌心貼著他腹部那道剖腹產的疤痕,手指在上麵輕輕地停著,不動,也不鬆開。邱明衝沒有躲。窗外的月亮很亮,照進來落在被子上,像一層薄薄的霜。他聽著俞承桐的呼吸,聽著小葡萄均勻的呼吸聲,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沉下來了。沉在這張床上,沉在這個家裏,沉在這兩個人的旁邊。他閉上眼睛。明天就要走了。但今晚,他哪兒都不去。
    出差那天,俞承桐送他去機場。小葡萄也來了,穿著那件紅色的棉襖,站在候機樓的玻璃幕牆前麵,看著外麵的大飛機,嘴裏“哇”個不停。俞承桐站在邱明衝旁邊,手插在大衣口袋裏,沒有說話。邱明衝看到他大衣的領口露出一截灰色的毛線——是那條外婆織的圍巾,歪歪扭扭的針腳,繞了兩圈搭在肩上。他伸出手,幫他把圍巾理了理,手指在他的衣領上停了一秒。“十二天。”邱明衝說。“嗯。”“每天打電話。”“嗯。”“你好好吃飯。別老吃食堂。”“你也是。”邱明衝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那雙淺色的、此刻像是裝著很多話但一句都不說的眼睛,忽然踮起腳,在他額頭上飛快地親了一下。就在候機樓的大廳裏,在來往的人群中間,在小葡萄“哇”的一聲驚呼中。俞承桐愣住了。邱明衝已經轉過身,拉著行李箱,朝安檢口走了。走了幾步,他回過頭,揮了揮手。“等我回來。”俞承桐站在那裏,手插在口袋裏,看著他越走越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安檢口後麵。小葡萄拉了拉他的衣角。“爸爸,什麼時候回來?”俞承桐低下頭,看著那張仰起來的小臉,看著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淺色眼睛。他伸出手,牽住了那隻小小的手。“十二天。很快的。”
    他抬起頭,看著安檢口的方向,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十二天。很快的。他等了他十年,不差這十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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