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五章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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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明衝把最後一組數據跑完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他合上筆記本電腦,在維修區坐了幾秒鍾,然後站起來,去更衣室換了衣服。他對著更衣室的鏡子看了看自己——工裝換成了深藍色的衛衣,頭發有些亂,他用濕毛巾擦了一把,把翹起來的發茬壓下去。眼眶還是有一點紅,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了。他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走了出去。
俞承桐站在辦公樓門口等他。沒有在會客室裏坐著,沒有玩手機,沒有跟任何人聊天,就站在門口的台階上,手插在衛衣口袋裏,看著維修區方向。他不知道邱明衝什麼時候會出來,但他站在那裏等了將近兩個小時,一步都沒有離開。邱明衝遠遠地看到他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俞承桐站在午後的陽光裏,灰色的衛衣被照得發白,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他看起來和三年前不太一樣——瘦了一些,肩膀的線條比以前單薄了,但站在那裏,腰背還是很直,像一棵被風吹過但還沒有倒下的樹。
邱明衝走過去,在他麵前停下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秒,又同時移開了目光。
“去哪兒吃?”邱明衝問,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你定。我跟著你。”
邱明衝想了想,帶他去了車隊附近的一家小餐館。那種普通的、開在工業區路邊的家常菜館,塑料桌椅,一次性筷子,菜單印在塑封的紙上,有油漬的指印在上麵。他以前跟林銳來過幾次,老板娘認識他,看到他進來就笑了。“小邱來啦?今天吃點什麼?”話說到一半看到身後的俞承桐,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了一下,笑意更深了,“喲,帶朋友來了?坐坐坐,裏麵涼快。”
他們在靠裏的位置坐下來。桌子是四人桌,邱明衝坐在一邊,俞承桐坐在對麵。兩個人之間隔了整整一張桌子的距離。邱明衝把菜單推到俞承桐麵前。“你點。我什麼都吃。”
俞承桐沒有推,拿起菜單翻了翻,點了幾道菜——糖醋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花湯。他把菜單還給老板娘的時候,邱明衝的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畫著圈。他看著俞承桐放在桌上的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和三年前一樣好看。但那隻手的虎口處多了一道淺淺的疤痕,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手上的疤怎麼來的?”邱明衝問。
俞承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車禍的時候玻璃劃的。”
邱明衝的嘴唇抿了一下,沒有再問。他看著桌上的筷子,把筷子從紙套裏抽出來,又插回去,反複了好幾遍。和很多年前在茶餐廳裏一模一樣。俞承桐看著他這個小動作,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從邱明衝的手指移到他的臉上,停在那裏,沒有移開。邱明衝的臉比三年前瘦了一些,下頜線更分明了,眉骨的弧度還是那樣,眼睛還是那樣,亮亮的,但眼底多了些東西——不是疲憊,是更深的一些東西,像河床上的石頭被水衝刷了很久,棱角磨平了,但更沉了。
“你盯著我看幹嘛?”邱明衝終於忍不住了,抬起眼睛瞪了他一眼。但那個“瞪”沒有什麼威懾力,因為他的耳朵已經開始紅了。俞承桐看著他通紅的耳尖,忽然覺得胸口那個空了三年、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一直隱隱作痛的位置,像被一隻手輕輕地揉了一下,那種疼痛變成了另一種感覺——漲漲的,酸酸的,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慢慢長出來。
“你好看。”俞承桐說。
邱明衝的耳朵更紅了。他低下頭,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太涼,嗆得他咳了兩聲。俞承桐抽了張紙巾遞過去,他接過來,在嘴上胡亂擦了一下,然後把紙巾攥在手心裏,攥成了一個團。“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邱明衝的聲音有些悶。
“不是會說話。是實話。”
邱明衝不看他了。他偏過頭,看著窗外的街道。工業區的午後很安靜,路上沒什麼人,隻有偶爾一輛貨車經過,卷起一陣灰塵。陽光很烈,把行道樹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麵上,短短的,縮在樹根旁邊。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很想問俞承桐這三年是怎麼過的,問他的身體恢複得怎麼樣,問**後來有沒有再為難他。但他問不出口。因為他沒有資格問。三年前是他自己走的,是他切斷了所有的聯係,是他讓葉放不要告訴他任何消息。他沒有資格像一個受了委屈的人那樣質問他“你為什麼不來找我”。他才是那個不告而別的人。
俞承桐也沒有說話。他看著邱明衝的側臉,看著他因為微微皺著眉而繃緊的下頜線,看著他耳後那一小片泛紅的皮膚,看著他放在桌上、無意識地攥著紙巾團的手。那隻手比以前更粗糙了,指節更粗了,指甲縫裏嵌著永遠洗不幹淨的黑色油漬。他想握住那隻手,但他沒有。他不知道邱明衝現在願不願意讓他握。他等了三年,不差這一頓飯的時間。
菜端上來了。糖醋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花湯。邱明衝看著那盤糖醋排骨,忽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在出租屋裏給俞承桐做過的排骨。那時候他用的鍋是房東留下的舊鍋,鏟子是拚多多買的,調料不全,火候掌握得也不好,但俞承桐說好吃。他說好吃的時候,嘴角彎起來的弧度,邱明衝記得很清楚。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俞承桐的碗裏。動作很自然,像做過無數次一樣。
俞承桐看著碗裏的那塊排骨,看了幾秒鍾,然後夾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比我自己做的好吃。”
邱明衝愣了一下。“你自己會做?”
“學過。你以前做的那種,我試了很多次,一直做不出那個味道。”
邱明衝低下頭,扒了一口米飯。米飯在嘴裏嚼了很久,不知道是什麼味道。
手機忽然響了。邱明衝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媽媽。他接起來,還沒來得及說話,電話那頭就傳來了邱秀蘭帶著哭腔的聲音,急促而慌亂。“明衝,小葡萄肚子疼得不行了,一直哭一直哭,我打了120,現在在鎮上急救中心。醫生說懷疑是吞了什麼東西,CT做出來是磁力球,好幾顆吸在一起,腸子堵住了。他說鎮上處理不了,要轉到市裏的大醫院,說轉去光華醫院兒科。現在救護車正往那邊送,你趕緊來,趕緊來!”
邱明衝的手機差點從手裏滑落。他站起來,椅子向後滑出去,撞到了後麵的桌子,桌上的水杯晃了晃,水灑了出來。他顧不上看。磁力球,腸子堵住,轉院,光華醫院兒科——這些詞在他的腦子裏炸開了,炸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明衝?明衝!你聽到沒有?”邱秀蘭的聲音還在電話那頭喊。
“聽到了。我馬上來。馬上。”邱明衝掛了電話,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就往門口衝。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猛地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俞承桐。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在發抖,眼眶已經紅了。
“怎麼了?”俞承桐已經站了起來。
邱明衝張了張嘴,想說“我兒子住院了”,想說“我要去醫院”,想說“你先回去我們改天再聊”。但他的嗓子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那些話堵在喉嚨裏,怎麼都吐不出來。他站在那裏,攥著車鑰匙的手在發抖。
俞承桐走過來,站在他麵前。“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開車——”
“你這個樣子開不了車。我送你。”俞承桐的語氣不是商量,是決定。他從邱明衝手裏拿過車鑰匙,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在做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光華醫院兒科?”
邱明衝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淺色的、此刻沒有任何猶豫的眼睛,點了一下頭。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餐館。俞承桐拉開副駕駛的門,邱明衝坐進去,係安全帶的時候手還在發抖。俞承桐發動了車,駛上了去往光華醫院的路。城市的街道從車窗外掠過,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藍色的天空。邱明衝坐在副駕駛上,手裏攥著手機,屏幕上是媽媽發來的消息——“救護車還有半小時到。”他盯著那行字,盯著“光華醫院兒科”幾個字,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像被架在火上烤。小葡萄,三歲,吞了磁力球,腸子堵住了。他不敢往下想。他的孩子在救護車上,疼得一直哭一直哭,而他在幾十公裏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俞承桐開著車,眼睛看著前方的路,餘光一直落在邱明衝的臉上。他的臉色很差,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攥著手機的手一直在抖。俞承桐伸出一隻手,覆在邱明衝攥著手機的手背上,沒有說“別擔心”,沒有說“會沒事的”。隻是覆在那裏。
邱明衝沒有躲開。他的手在俞承桐的掌心下麵慢慢地不再發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