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四章鎖骨上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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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明衝接到前台電話的時候,正在維修區調試林銳下一場比賽的ECU參數。筆記本電腦連著賽車的診斷接口,屏幕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數據波形。他蹲在車旁邊,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眉頭微微皺著,完全沒注意到手機在口袋裏震了很久。
“邱哥,前台說有人找您。”一個小技師跑過來傳話。
邱明衝頭都沒抬。“誰啊?”
“沒說。就說讓您過去一趟。”
邱明衝有些不耐煩。他手上的數據正在關鍵階段,中斷了回頭又要重新跑一遍。但前台專門讓人來傳話,大概是認識的人。他保存了數據,合上筆記本電腦,把手在抹布上蹭了蹭,朝辦公樓走去。他邊走邊猜是誰——葉放?應該不會,葉放來之前會先打電話。林銳?林銳在跑賽道,沒空。媽媽?媽媽從鄉下來會提前說的。
他推開會客室的門的時候,整個人僵住了。
俞承桐站在窗前,背對著門。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衛衣和深色的牛仔褲,不是白大褂,不是西裝,不是他在商廈裏看到的那件深灰色大衣。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他聽到門響,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邱明衝的手還握在門把手上,指節慢慢收緊,攥得泛白。他想轉身走,但他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他想起商廈裏的那個畫麵——俞承桐朝他跑過來,他轉身走了。他以為自己不會再見到他了。
“你來幹什麼?”邱明衝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啞,有些硬。他不想用這種語氣說話,但他控製不住。他怕自己一軟,就會問出那些不該問的話。
俞承桐看著他,看著他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眼眶。“我來晚了。”他的聲音不大,有些啞,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三年前就該來的。我買了房子,寫了你的名字,想接你回家。我去了葉放給的地址,去他表姑家的路上,出了車禍。”
邱明衝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車禍?
“我昏迷了三天,在ICU躺了十幾天。”俞承桐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醒來之後什麼都不記得了。不記得你,不記得我們之間的事,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要去那裏。我忘了三年。上周才想起來。一想起來就來找你了。”
邱明衝站在原地,手還握著門把手,但他感覺不到那隻手了。他的腦子裏隻有“車禍”“昏迷”“ICU”這幾個詞在反複回響,像鈍器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太陽穴上。他鬆開門把手,朝俞承桐走過去,走得很快,快到幾乎是衝過去的。他一把抓住了俞承桐的衣領,不是要打他,是要看他。
“傷在哪兒?”他的聲音在發抖,手也在發抖,但他顧不上。
俞承桐沒有躲。他微微低下頭,抬起手,用指腹點了點自己鎖骨的位置。衛衣的領口不算大,但那道疤痕的一部分還是露了出來——淡粉色的,微微凸起,從領口邊緣探出頭來,像一條蟄伏的蛇。邱明衝的呼吸停了一拍。他伸出手,指尖觸到了那道疤痕的邊緣。皮膚是涼的,疤痕的觸感微微凸起。他的手指沿著那道疤痕輕輕地滑動,從領口邊緣探進去,感覺到它一直延伸到肩窩,很長,很長。他的手在發抖,抖得幾乎握不住那道疤痕的輪廓。
“還有嗎?”他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種強行壓製的平靜。
俞承桐看著他的頭頂,看著他在自己鎖骨上仔細檢查的手指。“身上還有幾處。肋骨裂了兩根,脾髒切了。都好了。”
邱明衝的手指停住了。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抬起頭來。他就那麼低著頭,手指貼在俞承桐鎖骨上的那道疤痕上,一動不動。過了幾秒鍾,俞承桐感覺到有溫熱的東西滴在了他的鎖骨上——一滴,又一滴,溫熱的,濕漉漉的。是邱明衝的眼淚。他沒有哭出聲,肩膀也沒有抖,但眼淚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俞承桐伸出手,想幫他擦。邱明衝偏了一下頭,避開了他的手,然後飛快地用手背在自己臉上一抹,動作粗魯得像在擦臉上的油汙。他退後了半步,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眼眶是紅的,淚痕還在,但他的表情已經收住了。
“你怎麼這麼不小心。”他說。聲音還是啞的,語氣卻硬邦邦的,像在責怪一個犯了錯的人。“開車不知道看路嗎?”
俞承桐看著他紅紅的眼眶和故作凶狠的表情,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嗯。我的錯。”
邱明衝被他這一笑弄得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站在那裏,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他有很多話想說——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知不知道我以為你不要我了?你知不知道這三年我是怎麼過的?但他一句都說不出來。三年前是他自己走的,是他換了號碼,是他切斷了所有的聯係。他沒有資格說這些話。他吸了吸鼻子,轉過身,往門口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在這兒等著。我手頭還有活兒,沒幹完。弄好了我帶你去吃飯。”他停了一下,“別亂跑。”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這一次他沒有跑,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但他的心在胸腔裏跳得快要炸開了,他必須用全部的意誌力才能讓自己不在走廊裏哭出來。他走進維修區,蹲下來,重新打開筆記本電腦,盯著那些跳動的數據波形。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敲錯了,刪掉重敲,又敲錯了。他把手從鍵盤上拿開,放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深呼吸。深呼吸。
林銳從賽道回來,穿著賽車服,頭盔夾在腋下,走過來看他。“邱哥,數據好了沒?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沒事。馬上好。”邱明衝重新把手放在鍵盤上。這一次他的手不抖了。他想快一點把活兒幹完,外麵有人在等他。那個人出了車禍,在ICU躺了十幾天,脾髒沒了,肋骨裂了兩根,鎖骨上留了一道好長的疤。他來接自己回家。他不能再讓那個人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