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章拆遷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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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葡萄的生日是在一個周六。邱明衝提前一天請了假,開著車回了外婆家。三個多小時的車程,下了高速走省道,省道轉縣道,縣道轉鄉道,路兩邊是大片的農田和葡萄園。這個季節葡萄已經下市了,藤蔓光禿禿的,纏在架子上,像一幅幅炭筆畫。他把車停在院門口,還沒熄火,就聽到屋裏傳來小葡萄的聲音——“爸爸!爸爸!”
    那個小人兒從屋裏跑出來,穿著一件紅色的衛衣,腳上踩著一雙小運動鞋,跑得歪歪扭扭的,但快得像一陣風。邱明衝蹲下來,張開手臂,小葡萄一頭紮進他懷裏,兩隻小手摟著他的脖子,臉埋在他的肩窩裏,悶悶地說:“爸爸,我想你。”邱明衝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把小葡萄抱起來,在懷裏顛了顛——又重了,又高了。快三歲的孩子,一天一個樣。他上次回來的時候小葡萄還不太會說話,現在已經能說完整的句子了。
    他抱著小葡萄走進院子,外婆正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曬太陽,看到他進來,眯著眼睛笑了。“明衝回來了?讓外婆看看,瘦了沒有。”外婆八十多了,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核桃殼,但精神還好,說話中氣足。邱秀蘭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笑著看著他。“回來了?路上堵不堵?”
    “還好。媽,你歇著吧,飯我來做。”邱明衝把小葡萄放下來,換了鞋,係上圍裙,走進廚房。
    廚房還是老樣子。灶台是磚砌的,鍋是大鐵鍋,燒柴的那種。他已經很久沒用過這種灶了,但手一摸上去,那些肌肉記憶就回來了。他生了火,洗了菜,切了肉,鍋裏的油熱了,蔥花爆香,整個廚房都是煙火氣。小葡萄搬了一張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手裏拿著一輛紅色的玩具車——就是上次在商廈買的那輛遙控賽車,在地上推來推去,嘴裏發出“嗚嗚嗚”的聲音。邱明衝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抬起頭,衝爸爸笑了一下,露出幾顆小小的乳牙,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那雙淺色的眼睛,和他另一個爸爸一模一樣。
    吃飯的時候,一家人圍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外婆坐在主位,邱秀蘭坐在她旁邊,邱明衝和小葡萄坐在對麵。桌上的菜很豐盛——紅燒肉、清蒸魚、炒雞蛋、青菜豆腐湯,都是邱明衝做的。外婆吃了一塊紅燒肉,眯著眼睛說:“明衝手藝越來越好了,以後誰嫁給他有福氣。”邱秀蘭看了邱明衝一眼,沒說話。小葡萄坐在兒童餐椅裏,用自己的小勺子舀雞蛋,舀了半天舀不起來,急得直哼哼。邱明衝幫他把雞蛋舀到勺子裏,他滿意地塞進嘴裏,糊了一臉。
    吃完飯,邱秀蘭把小葡萄哄睡了,然後走到院子裏,在邱明衝旁邊坐下來。院子裏的桂花樹還在,花期過了,隻剩下一樹深綠的葉子在風裏沙沙作響。
    “明衝,我跟你說個事。”邱秀蘭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外婆家的房子要拆遷了,你知道嗎?”
    邱明衝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外婆家的那棟老房子在鎮上的老街,青磚黑瓦,少說也有七八十年了。他小時候在那條街上跑過,在那間屋子裏吃過外婆做的飯,在那張竹床上睡過午覺。那棟房子老了,舊了,牆皮剝落,屋頂的瓦片也換了好幾茬,但那是外婆一輩子的家,是外公在世的時候一磚一瓦蓋起來的。
    “補償方案下來了,可以分三套房。”邱秀蘭的語氣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你外婆的意思,三套房子——一套賣掉,讓你把債還了。一套她和我住。還有一套,給你和小葡萄住。”
    邱明衝握著茶杯的手收緊了。他看著杯子裏淺黃色的茶湯,茶葉在杯底慢慢地舒展開來,一片一片的,像在跳一支很慢很慢的舞。
    “你外婆說了,這些年你一個人在外麵不容易,帶著孩子,還要還債。她幫不上什麼忙,這套房子是她的一點心意。”邱秀蘭看著他的側臉,聲音有些哽咽,“你就別推了。你外婆的脾氣你知道,她決定了的事,誰也改不了。”
    邱明衝沒有說話。他的眼眶很熱,但沒有流淚。他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外婆的房間門口。門開著,外婆正坐在床上,戴著老花鏡在補一件舊衣服。她的手很穩,針腳走得密密實實的,和她八十幾歲的年紀完全不像。
    “外婆。”邱明衝走進去,在床邊坐下來。
    外婆抬起頭,從老花鏡上方看著他。“怎麼了?”
    “房子的事,媽跟我說了。”
    外婆點了點頭,繼續補那件衣服。“嗯。你別推。我就你媽一個女兒,就你這一個外孫。我不疼你疼誰?”她放下針線,伸出手,拍了拍邱明衝的手背。那隻手很瘦,骨節突出,皮膚上全是老年斑,但拍在他手背上的力度很重,像錘子一樣。“你這些年吃了多少苦,外婆都知道。你一個人帶著孩子,還要還債,不容易。外婆老了,幫不了你別的,這套房子你拿著,把債還了,給孩子一個家。”
    邱明衝的眼眶終於沒有忍住。一滴眼淚掉下來,落在外婆的手背上。外婆伸手幫他擦了,手粗糙,蹭得他的臉有些疼。“哭什麼?又不是什麼大事。以後你和小葡萄有地方住了,外婆就放心了。”
    邱明衝吸了吸鼻子,把剩下的眼淚逼了回去。“外婆,謝謝你。”
    “謝什麼謝。你是我外孫。”
    從屋裏出來,邱明衝站在院子裏,拿出手機,給葉放打了電話。葉放接得很快,背景音很安靜,大概在家。“葉放,是我。”
    “喲,大忙人,怎麼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葉放的聲音還是那種嘻嘻哈哈的調子,但邱明衝聽出了那底下的高興。
    “葉放,我跟你說個事。我外婆家的房子要拆遷了,分了三套房。外婆說一套賣掉,讓我還你錢。”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你急什麼?我又沒催你。”
    “我知道你沒催我。但這筆錢欠了太久了,我心裏不踏實。”
    葉放沉默了幾秒。“行。你什麼時候有錢了什麼時候還,我不急。不過你確定要賣?房子留著升值不更好嗎?”
    “我算過了。賣一套,還完你,剩下的夠給小葡萄攢著,以後上學用。外婆和我媽住一套,我和小葡萄住一套。剛好。”
    “那你自己想好就行。”葉放頓了頓,“明衝,我跟你說個事。”
    “嗯?”
    “俞承桐當年找過我。”葉放的聲音沒有了平時的嘻嘻哈哈,帶著一種難得的認真,“他問我要你的地址。我沒給。後來他又來了好幾次,每次都問。最後一次,他說他買了房子,寫了你的名字,想接你回家。”
    邱明衝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他站在桂花樹下,夜風吹過來,葉子沙沙地響,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長。他的腦子裏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他來找過我?”邱明衝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平靜的、聊家常的語氣,而是帶著一種葉放從來沒有聽過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要害的顫抖,“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明衝,你那會兒剛走,電話也換了,誰都不聯係。我覺得你是不想被打擾,就沒說。而且那段時間他也不是隻來了一次,他來了好多次,每次都問我。我後來把表姑家的地址給他了。”
    “你給他了?”邱明衝的呼吸急促了起來,“什麼時候?他有沒有去?他——”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去。”葉放打斷了他,聲音有些無奈,“那之後他就沒再來找我了。我工作也忙,你們倆的事我也不好多問。畢竟是你們的私事,我插在中間算怎麼回事?”
    邱明衝握著手機,站在桂花樹下,整個人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踉蹌了一下。他扶著樹幹,慢慢地蹲了下來。他來找過我。他來找過我。他買了房子,寫了我的名字,想接我回家。這句話在他腦子裏反複回響,像一口被敲響的鍾,嗡嗡地響,怎麼都停不下來。
    “葉放,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他的聲音有些啞,帶著一種葉放從未聽過的、像是質問又像是懇求的語氣。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明衝,你那會兒鐵了心要走,連孩子的事都不讓我告訴他。我怎麼跟你說?我說了,你是回來還是不回來?你自己都不知道,我怎麼能替你做決定?”
    邱明衝沒有說話。他蹲在桂花樹下,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微微顫抖著。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縮成了一小團,像一隻受了傷的、蜷縮起來的小動物。葉放在電話那頭等了一會兒,聲音放低了。“明衝,你是不是——還想著他?”
    邱明衝沒有回答。過了很久,他站起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手,把手機重新貼在耳邊。“葉放,謝謝你告訴我這些。錢的事,等我這邊房子處理好了,我聯係你。”
    “行。你自己好好的。”
    掛了電話之後,邱明衝站在院子裏,站了很久。他抬起頭,看著月亮。月亮很圓,掛在桂花樹的枝頭,像一盞燈。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隻手粗糙,布滿繭子,指甲縫裏嵌著永遠洗不幹淨的黑色油漬。這隻手抱過小葡萄,握過扳手,在筆記本上寫過密密麻麻的筆記,在深夜裏攥著那張泛黃的“天道酬勤”貼在胸口上。這隻手,撐起了他一個人的世界。
    小葡萄的房間亮著燈,透過窗簾能看到一個小小的影子在床上翻來翻去。邱秀蘭在屋裏喊他睡覺,小葡萄奶聲奶氣地喊“等爸爸”。邱明衝把手機揣進兜裏,走進屋裏,坐在小葡萄的床邊。小葡萄已經換好了睡衣,藍色的,上麵印著一隻卡通熊。他抱著那輛紅色的遙控賽車,不肯鬆手。邱明衝幫他把被子掖好,摸了摸他的頭。
    “寶寶,快睡吧。”
    “爸爸講故事。”
    邱明衝想了想,說了一個他小時候聽過的故事——關於一隻小兔子找媽媽的故事。他說得不太好,有些磕巴,但小葡萄聽得很認真,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他。講到一半的時候,小葡萄的眼睛慢慢閉上了,睫毛微微顫動著,呼吸變得又輕又慢。他睡著了。
    邱明衝看著他的臉,看著他小麥色的皮膚、硬朗的五官輪廓、微微翹起的嘴角,還有那雙緊閉著的、看不到瞳色的眼睛。那雙眼睛像另一個人。那個人來找過他。那個人在不知道他去了哪裏的時候,一遍一遍地找葉放,問他的地址。那個人買了房子,寫了他的名字,說想接他回家。這些事情,他今天才知道。三年了,他今天才知道。
    邱明衝伸出手,把小葡萄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手指在他的額頭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他想,等房子的事情辦好了,他要在屬於自己的那套房子裏,給小葡萄布置一個兒童房。牆壁刷成淺藍色的,窗簾印著星星和月亮,床是小汽車的形狀。他要讓小葡萄在自己的家裏長大,不用再跟著他東奔西跑,不用再在深夜被他的夢話吵醒。他要把這些年欠他的陪伴,一點一點地補回來。
    至於那個人——他不敢想。他怕想多了,會舍不得。他怕舍不得,會忍不住去找他。他怕找到他,發現他已經不需要自己了。所以他不想了。他隻要小葡萄。小葡萄是他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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