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九章商廈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0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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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RC車隊從葡萄牙回來之後,林銳的狀態就不太對。訓練的時候走神,采訪的時候心不在焉,連發社交媒體都比平時少了一半。隊裏的工程師私下問邱明衝:“林銳怎麼了?葡萄牙輸了也不至於這樣吧?”邱明衝沒說話,因為他知道林銳不是輸了比賽。他是有什麼話想說,一直沒說出口。
    那天是周五,訓練結束得早。邱明衝在維修區收拾工具,把筆記本電腦合上,數據線纏好放進背包裏。林銳從更衣室出來,換了一件黑色的衛衣,帽子沒拉起來,頭發還是濕的。他走到邱明衝旁邊,靠在工具箱上,沒有走。邱明衝看了他一眼,繼續收拾。
    “邱哥。”林銳叫他。林銳一般叫他“邱哥”的時候,是有正事要說。叫他“明衝哥”的時候,是在開玩笑。叫他“邱明衝”的時候——很少,但每次叫,都是認真的。“嗯?”邱明衝把背包拉鏈拉上,轉過身看著他。
    林銳看著地麵,腳尖在地上碾了碾,像在踩一隻不存在的螞蟻。他平時不是這樣的,他平時大大咧咧,說話從不打磕絆,笑起來整棟樓都能聽到。此刻他站在那裏,手插在衛衣口袋裏,嘴唇動了好幾次,都沒有發出聲音。過了片刻,他終於抬起頭,看著邱明衝。“我喜歡你。”
    邱明衝的手頓了一下。他正在拿水杯,手指握著杯壁,停在那裏,沒有動。他看著林銳,看著這個二十四歲的、站在聚光燈下被無數人追捧的年輕人,此刻像一個等著老師宣布考試成績的學生,緊張得睫毛都在微微發顫。邱明衝把水杯放下了,沒有喝。“林銳,你知道我有孩子。”
    “我知道。”林銳說,“我不在乎。孩子可以跟你住,你也可以帶過來。我可以當他的另一個爸爸。我——”
    “你不知道。”邱明衝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平靜,“你不知道孩子的另一個父親是誰。你不知道我為什麼一個人帶著孩子。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就說喜歡我,這對你太不公平了。”
    林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他站在那裏,手從口袋裏抽出來,又插回去,又抽出來。那個動作暴露了他的不安,和他平時在賽道上那個意氣風發的樣子判若兩人。“那你可以告訴我。你告訴我,我就知道了。”
    邱明衝看著他,看著那雙因為認真而格外明亮的眼睛。林銳是Alpha,優質的,家世好,長得好,前途無量。他想要什麼人得不到?他偏偏看上了自己,一個帶著孩子的劣質Omega。何德何能。他把手伸進口袋裏,拿出手機,翻了幾張照片,然後把手機遞過去。“這是我兒子。叫小葡萄,下個月滿三歲。”
    林銳接過手機,看著屏幕上一張圓圓的臉。那個小孩坐在兒童餐椅裏,臉上糊滿了米糊,笑得露出幾顆小小的乳牙。皮膚是小麥色的,五官硬朗,像邱明衝。但那雙眼睛是淺色的,像冬天早晨的陽光照在薄冰上,透明,亮得不像話。林銳看了那張照片很久,然後把手機還給了邱明衝。他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邱明衝注意到他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他長得像你。”林銳說。
    “眼睛不像。”邱明衝把手機揣回兜裏,“眼睛像他另一個爸爸。”
    林銳沉默了一會兒。維修區的燈已經關了大半,隻剩下幾盞應急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拖得很長很長。遠處的賽道上還有一輛車在跑,引擎聲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像悶雷。“你還在等他?”林銳問。
    邱明衝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他覺得林銳不需要回答。林銳從他的沉默裏讀到了答案。他轉過身,把背包甩到肩上,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林銳,你適合更好的人。不是我這樣的人。”
    林銳站在原地,一直看著邱明衝的背影消失在維修區的出口。夜風吹進來,把他的頭發吹亂了,他沒有去理。他的眼眶有些紅,但他是林銳,他不會哭。他隻是覺得胸口那個位置空了一塊,像賽車在高速過彎時忽然失去了抓地力,整個人都在往外飄。
    回住處的路上,邱明衝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讓夜風灌進來。秋天了,風裏帶著涼意,吹在臉上有些冷。他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的路,路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掠過,明滅交替,像走馬燈。他在想林銳剛才說的那句話——“你還在等他?”他沒有回答,但他心裏有答案。不是“是”,也不是“不是”,是“我不知道”。他不知道那個人現在在哪裏,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愛人。他不敢知道。
    下個月是小葡萄的三歲生日,他已經很久沒回去了。上次回去還是兩個月前,待了兩天,走的時候小葡萄抱著他的腿不讓走。哭了半天。他在出租車上紅了眼眶,但沒有回頭。他想給孩子挑一份生日禮物,挑一份好的,能讓孩子記住的那種,不是隨便在路邊玩具店買的那種。他把車開到了市中心那家最大的商廈,停好車,坐電梯上了四樓。童裝和玩具在那一層,他推著購物車在貨架之間慢慢地走,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玩具,不知道選哪個。小葡萄喜歡車,喜歡那種能推來推去的玩具車,家裏已經有好幾輛了,但每次看到新的還是會眼睛發亮。他在玩具車貨架前停下來,拿起一輛紅色的消防車,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一輛藍色的挖掘機,看了看,又放回去。最後他選了一輛帶遙控的賽車,紅色的,流線型的車身,看起來和他調校的那些賽車有些像。他想,小葡萄一定會喜歡。
    珠寶櫃台在二樓。邱明衝從扶梯上下來的時候,餘光掃到了一個人影,然後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僵在了扶梯上。那個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站在珠寶櫃台前,微微彎著腰,在看櫃台裏陳列的戒指。他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冷峻,下頜線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看起來不太高興,或者說,看起來心不在焉。他的旁邊站著一個女人,墨綠色的連衣裙,長發披在肩上,正指著櫃台裏的某一款戒指,笑著跟他說什麼。女人挽著他的手臂,他沒有躲開,也沒有回應,就那麼讓她挽著。
    俞承桐。邱明衝的腦子在那一瞬間變得一片空白。他的手還握著購物車的把手,但他感覺不到那隻手了。他的腳還踩在扶梯的台階上,但他感覺不到那個台階了。扶梯在往下走,他跟著扶梯往下走,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人,一秒都沒有離開。三年了。三年沒有見過,三年沒有聯係。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沒有他的日子,以為已經把那個人放在了心裏某個不會輕易觸碰的角落。但此刻,當他真的站在這裏,隔著半個樓層的距離看到俞承桐的那一刻,那些“習慣”和“以為”全部碎成了粉末。
    那個女人又湊近了一些,笑著在俞承桐耳邊說了什麼。俞承桐沒有笑,他的表情是空的,不是那種冷淡的、疏離的空,是那種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的、無所謂到哪裏都行的空。邱明衝從來沒有在他臉上見過那種表情。以前的他,即使再冷淡,眼睛是有光的。他看著你的時候,你覺得自己被看到了。但現在,那雙眼睛——隔著這麼遠,邱明衝都能看出來——是空的。
    扶梯到了一樓。邱明衝推著購物車走下來,站在大廳的柱子旁邊,沒有動。他的腳像生了根,長在了地板上,怎麼都拔不起來。他知道自己應該走,應該從這邊的出口出去,開車回家,當什麼都沒看到。但他的腳不聽話。
    珠寶櫃台前,俞承桐忽然偏過頭,朝著扶梯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掃過大廳的人群,掃過那些來來往往的、模糊的、不重要的人臉。然後他停住了。邱明衝站在柱子旁邊,半個身子藏在柱子的陰影裏,但他的臉露在外麵,他的寸頭,他的小麥色皮膚,他的五官——在商場的燈光下,比在電視上更清晰,更立體,更像一個真人。俞承桐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認識這個人。不,他不認識。但他知道這個人。是電視上那個維修技師。是那個叫邱明衝的人。是那個讓他的心髒在看到的第一秒就開始瘋狂跳動、讓他整夜整夜地搜索、讓他在林銳親吻他的照片前嫉妒到發瘋的人。他在這裏。他就在他的麵前,不到五十米的距離。
    俞承桐的身體比他的大腦反應更快。他邁出了一步。沈茗芷正在看一枚鑽戒,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他邁出了第二步,第三步。他的步子越來越快,從走變成了快步走,從快步走變成了幾乎是小跑。
    邱明衝看到了。他看到俞承桐從珠寶櫃台前轉過身,朝他這個方向走過來。他看到他的步伐越來越快,看到他的表情——不是困惑,不是猶豫,是一種他從未在俞承桐臉上見過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一樣的急切。他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然後他轉身,推著購物車,朝商場的另一個出口走了。不是跑,是快步走。他的背挺得很直,頭沒有低下去,但他的手在發抖,抖得購物車的把手都在輕輕地顫。
    他不知道俞承桐為什麼要追過來。不知道他是認出了自己,還是隻是覺得他麵熟。不知道他是想說什麼——是“好久不見”,還是“我找了你很久”。他不想知道。他怕知道。
    他走到出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俞承桐站在大廳的中間,被人群擋住了。他站在那裏,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樹,努力地朝著邱明衝離開的方向張望,但人群太密了,他過不來。他的嘴巴張了一下,像是想喊什麼,但沒有聲音傳過來。或者傳過來了,但商場裏太吵了,邱明衝沒有聽到。
    邱明衝轉過頭,推著購物車走出了商場的大門。夜風迎麵撲來,冷得他整個人都縮了一下。他沒有停,繼續往前走,走到停車場,把購物車裏的東西放進後備箱,上了車,發動引擎,駛出了停車場。後視鏡裏,商廈的燈光一點一點地遠去,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光點,消失在夜色裏。他的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的路,但他的腦子裏全是剛才那個畫麵——俞承桐朝他跑過來的樣子。大衣的下擺在步伐中飛揚,頭發被風吹亂了,臉上那種急切的表情。他從來沒有見過俞承桐那樣。俞承桐從來不會跑。他是那種不管發生什麼都從容不迫的人,是做手術手都不會抖的人,是麵對任何情況都能保持冷靜的人。但他跑了。他朝自己跑過來。為什麼?
    邱明衝把車停在了路邊,把臉埋在方向盤上,閉著眼睛。他的眼眶很熱,但沒有眼淚。他的身體在發抖,從手指一直抖到膝蓋,抖得他幾乎握不住方向盤。
    他不知道的是,俞承桐站在商場的出口,看著那輛黑色SUV的尾燈消失在街道的盡頭,手插在大衣口袋裏,攥著手機。他沒有拍到那個人的正臉,隻拍到了一個背影——推著購物車的背影,購物車裏有一輛紅色的玩具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拍,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看到那個人的一瞬間就控製不住地追了上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現在站在這裏,心髒疼得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他的手機震了一下。沈茗芷發來的消息:“承桐,你去哪了?我選好了,你過來看看?”他沒有回。他把手機揣回兜裏,在商場的出口站了很久。夜風吹過來,冷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但他不想走。他站在那裏,看著那輛黑色SUV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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