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邱明衝離開了俞承桐的家。俞承桐說要送他，他說不用，坐公交很方便。俞承桐沒有堅持，把他送到電梯口，看著電梯門關上。電梯門合攏的最後一秒，邱明衝看到俞承桐還站在那裏，手插在褲兜裏，目光落在電梯門的方向。
    電梯一路下行，到了一樓。邱明衝走出公寓大堂，秋天的風迎麵撲來，帶著一股涼意。他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麵，縮了縮脖子，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從褲兜裏掏出手機，打開和俞承桐的聊天記錄。
    昨晚他們聊到很晚。不是麵對麵聊的——俞承桐去客房之後，他們用手機繼續聊了。邱明衝先發的消息，說了句“晚安”，俞承桐回了“晚安”。過了大概五分鍾，邱明衝又發了一條：“你睡了嗎？”俞承桐說“沒有”。然後他們就開始聊了起來，聊到淩晨一點多。聊了什麼邱明衝現在回想起來覺得有些模糊，好像聊了小時候的事，聊了以後想做什麼，聊了那本入門教程第三章的波形圖。俞承桐給他講閉環控製和開環控製的區別，講得很慢，一條消息分成好幾次發，每次隻講一個知識點，像是怕他一次性接收太多消化不了。邱明衝現在重新翻看這些消息，看到俞承桐發的那一條條長消息——每條都寫得清清楚楚、條理分明，像他這個人一樣，嚴謹、克製、沒有一句廢話。
    但在這些消息的最下麵，有一條不太一樣。
    “明天早上想吃什麼？”
    不是“明天想吃什麼”，而是“明天早上想吃什麼”。他特意強調了“早上”，意味著他從昨天晚上就在想第二天早上的事了。邱明衝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幾秒，把手機揣回兜裏，加快了腳步往公交站走去。秋風把他耳朵尖的那點紅色吹得更紅了，但他沒有用手去遮。因為他知道遮不住。跟耳朵一樣遮不住的，還有他心裏的那些東西——那些從十五歲就開始積攢的、堆了整整十年的、像秋天的落葉一樣鋪了厚厚一層的東西。他以為他早就把這些東西埋掉了，壓在心底最深處，用一層又一層的“我不配”“我夠不著”蓋住，讓它慢慢腐爛、消失。但俞承桐出現了，一層一層地把那些蓋子掀開，把那些他以為早就爛沒了的東西重新挖了出來。它們沒有爛。它們還好好的，甚至比十年前更鮮活、更滾燙、更難以忽視。
    邱明衝上了公交車，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他看著窗外倒退的城市，從高樓林立的市中心，慢慢變成樓房稀疏的城郊結合部，最後變成那條他熟悉的老街。他下了車，走進巷口的時候，大黃蹲在牆根下等他，看到他來了，“喵”了一聲，慢悠悠地走過來蹭他的褲腿。他蹲下來摸了摸大黃的腦袋，又摸了摸它的肚子，檢查它有沒有瘦。
    “大黃，你說，”他輕聲跟那隻橘貓說話，“他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又給我買書，又給我標重點，又讓我住他家。他是不是——”他沒有說下去。大黃舔了舔爪子，完全沒有在聽。邱明衝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往樓道裏走去。樓道的感應燈還是壞的，他摸著牆上樓，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支點。
    他進屋，換了衣服，躺在那張硬邦邦的行軍床上，側過身，看著枕頭旁邊那四本書的書脊。他把那本灰黑色的入門教程拿起來，翻到第三章，看到氧傳感器波形圖那一頁。書頁的空白處有他用鉛筆寫的筆記，歪歪扭扭的，但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他翻到扉頁，看到俞承桐用鉛筆畫的那些小對勾。那些對勾淡淡的，淡到幾乎看不見，但他每次翻開都能一眼找到它們。他把書合上，抱在懷裏，閉上了眼睛。胸腔裏的那隻蝴蝶又開始扇翅膀了，扇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用力，扇得他的整個胸腔都在震動。
    他想，他不能再騙自己了。他對俞承桐的感情，從來就不是什麼“羨慕”“敬佩”“憧憬”“向往”。那些都是他用來騙自己的詞。真實的東西隻有一個——他喜歡俞承桐。從十五歲那年在教室裏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就喜歡了。喜歡了整整十年。從來沒有停止過。邱明衝睜開眼，把書放回枕頭旁邊，拿起手機，點開和俞承桐的聊天記錄。他打了一行字，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們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他還沒有準備好。他需要時間。他想等自己變得更好一些——不是說要變得多有錢、多體麵，而是等他能坦然地站在俞承桐麵前，不躲閃、不自卑、不覺得自己不配。等他能把藏了十年的那句話，堂堂正正地說出來。
    但在此之前，他想先做一件事。
    他翻開那本入門教程，從第三章開始重新看。他看得比之前更慢、更仔細，每一個知識點都反複琢磨，不懂的就記下來，攢到一起問俞承桐。他要盡快把這些書看完、看懂。不是為了別的，是因為這些書是俞承桐送他的。每一本都帶著俞承桐的溫度——他翻過，他標過重點，他把對勾畫在目錄上，畫得那麼輕那麼淡，像是不敢用力，怕留下太深的痕跡。但邱明衝知道，那些痕跡已經留下了。不在書上，在他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