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明衝是被陽光晃醒的。
    窗簾沒有完全拉上，一道金色的光線從縫隙裏擠進來，正好落在他的眼皮上。他皺了皺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迷迷糊糊地蹭了兩下。枕頭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不刺鼻。他忽然想起這不是自己的枕頭，自己的枕頭上有廉價的洗衣粉味，沒有這麼好聞。這個念頭讓他猛地睜開了眼。
    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有一盞簡約的吸頂燈。陌生的床，比他出租屋裏的行軍床寬了一倍，床墊軟硬適中，被子輕薄但暖和。他愣了兩秒鍾，然後昨晚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俞承桐家，他留宿了，他們聊到很晚，他的手放在俞承桐的手背上，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邱明衝猛地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際，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灰色睡衣，是新拆封的，標簽還沒剪。他伸手摸了摸旁邊的位置，空的，但床單上有壓痕，說明有人坐過。
    他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看了一眼。早上七點四十分。有一條俞承桐發的消息，發在六點半——“我去買早餐，你多睡會兒。”
    邱明衝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幾秒鍾，把手機放下，重新躺了回去。他側過身，把臉埋在枕頭裏，悶悶地吸了一口氣。枕頭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雪鬆味，是俞承桐的信息素。他不知道自己作為一個Beta怎麼能聞到這麼清晰的信息素，但那股味道確實存在，冷冷的，清苦的，像冬天的森林。他把臉在枕頭上蹭了蹭，又覺得這樣太**了，趕緊翻了個身平躺，盯著天花板，心跳快得像在擂鼓。
    他在俞承桐的床上睡了一晚。俞承桐讓他睡主臥，自己去睡客房。昨晚臨睡前，俞承桐站在主臥門口，跟他說了句“晚安”，然後把門帶上了。邱明衝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聞著枕頭上的雪鬆味，一直想到淩晨兩點才睡著。現在醒來，那股味道還在，提醒著他這一切都不是夢。他在俞承桐的家裏，穿著俞承桐的睡衣，躺在他的床上，等他買早餐回來。
    他坐起來，下床，把被子疊好。他疊被子的手法很粗糙，疊出來的形狀歪歪扭扭的，像一塊發麵饅頭。他看了兩眼，覺得太醜了，又拆開重新疊了一遍，這次疊得稍微整齊了一些，但跟軍隊那種豆腐塊還是沒法比。他把枕頭擺正，把床單的褶皺抻平，站在床邊看了一眼，覺得還行，就轉身去洗漱了。
    衛生間裏有兩套洗漱用品，一套是他昨晚用過的，藍色的杯子、藍色的毛巾；另一套是灰色的，整齊地擺在水龍頭旁邊。鏡子上方有一盞燈，光線柔和，照得人臉色都好了不少。邱明衝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寸頭，小麥色皮膚，眼下還有淡淡的烏青。他昨晚沒睡好，但精神還不錯。他捧了冷水洗了把臉，用藍色的毛巾擦幹，把毛巾疊好掛回去，然後走出了臥室。
    客廳裏很安靜，落地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蘇醒。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有幾片在風裏打著旋往下落。遠處有晨練的老人在公園裏打太極，近處有上班族匆匆走過斑馬線。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聽到大門那邊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趕緊從窗前走開，假裝自己正在欣賞牆上的一幅裝飾畫。
    俞承桐推門進來，手裏拎著兩個紙袋。他換了一身衣服——淺灰色的衛衣，深色的運動褲，頭發沒有打理，微微有些蓬亂，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像一個普通的大學生。邱明衝看著他，忽然覺得心髒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醒了？”俞承桐換了鞋，把紙袋放在餐桌上，“買了豆漿油條，還有粥，不知道你喜歡哪種，就都買了。”
    邱明衝走過去，看到餐桌上擺著好幾樣東西——兩杯豆漿，三根油條，兩份粥，還有一盒小籠包。“你這是把整個早餐攤搬回來了？”
    “不知道你愛吃什麼。”俞承桐把東西一樣一樣地從紙袋裏拿出來，擺在桌上，又把筷子和勺子擺好。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很認真，像在做一台精密的手術——每個東西放在哪裏、什麼順序、怎麼擺放，都有一種不經意的講究。邱明衝在他對麵坐下來，拿起一杯豆漿，吸了一口，溫熱的，甜度剛好。
    “你幾點起來的？”他問。
    “六點。”
    “你平時也這麼早？”
    “差不多。醫院七點半交班，我一般六點起來，跑步，吃早飯，然後去醫院。”
    邱明衝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俞承桐在清晨的街道上跑步，穿著運動服，額角沁著汗，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裏散開。他覺得那個畫麵一定很好看。
    “你呢？平時幾點起？”俞承桐問他。
    “不一定。修車鋪八點開門，我一般七點起來，喂貓，吃早飯，然後過去。”
    “貓還好嗎？大黃。”
    邱明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還記得它叫大黃？”
    “你說的。”俞承桐夾了一個小籠包放進邱明衝的碗裏，“你說它是最老的那隻，毛色最深，脾氣最大。”
    邱明衝低著頭看著碗裏那個小籠包，嘴角翹著。他想起自己確實跟俞承桐說過這些——那天在日料店，俞承桐問他喂貓的事，他就像開了閘一樣，把大黃、二黃、小花的事都說了。說大黃怎麼跟別的貓搶地盤，說小花生了小貓之後怎麼護崽，說他有一次差點踩到二黃的尾巴，二黃三天沒理他。他說這些的時候俞承桐一直在聽，沒有打斷，沒有走神，就是安靜地聽著。
    “它挺好的，”邱明衝咬了一口小籠包，含混地說，“昨天喂它的時候還蹭我腿來著。可能是最近天冷了，想讓我多給點吃的。”
    “貓冬天需要更多能量禦寒，適當多給一點沒問題。”
    邱明衝抬起頭看了俞承桐一眼。“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俞承桐端起豆漿喝了一口，語氣平淡。“查資料的時候順便看到的。”
    又是“順便”。邱明衝低下頭，把那口小籠包嚼了咽下去。他不知道俞承桐說的“順便”是真的順便，還是為了讓他的話聽起來不那麼刻意。但他知道，俞承桐這個人不會做沒意義的事。他查過的每一條資料、記住的每一個細節，都不是“順便”來的。是因為在意，所以才記得。
    吃完早飯，邱明衝主動收拾了餐桌。他把一次性餐盒疊起來放進垃圾袋，把桌麵擦了兩遍，擦到能反光為止。俞承桐站在旁邊，看著他忙前忙後，忽然說了一句：“你是不是在我家有強迫症？”
    邱明衝愣了一下。“什麼？”
    “昨天洗碗，你把灶台擦了四遍。今天擦桌子，你擦了兩遍。我看你修車的時候也沒這麼講究。”
    邱明衝把抹布洗幹淨疊好，放在水龍頭旁邊，轉過身看著他。“因為這是你家。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你不添麻煩。”俞承桐說，“你在這裏，不麻煩。”
    邱明衝站在那裏，手裏還攥著抹布，耳朵尖又開始泛紅了。他看著俞承桐，俞承桐也看著他，兩個人隔著廚房的吧台對視了幾秒鍾。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台麵上，把大理石的紋路照得清清楚楚。
    “那……我下次來，”邱明衝把抹布放下，聲音有些低，“我還給你做飯。”
    “好。”俞承桐說。